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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风萧萧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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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是怨灵的嘶吼和低吟,杨酲觉得心脏快要裂开了,他从牙关挤出几个字:“小师父,收手吧。”

这是杨酲第一次拒绝绛之,后者大发雷霆。

“……是谁为你取名、教你识字、与你练武?!小酲,你要做一个真正的魂灵,是绝不能忘恩负义的。”绛之神情复杂地望着他,“小酲,你不应该出来的。你现在竟然学会忤逆我,看来我们的缘分要到头了。”

“小酲,你天生带着凶煞之气,不被世间所容。如果没有我,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爱你,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个。”

“你背叛了我,选择和死人站在一起。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没有再见的必要了。”

杨酲一听大惊,他跪倒在地,颤抖不已的双手用尽全力才拽住绛之的裤脚。

“我不是……绛之……不要走!”

“你天生就是一个怪物,我也是怪物。你以为穿着人的衣服就可以遮掩你身上的气息吗?怪物就该与怪物站在一起!”

“你永远都学不会人的情感,你永远都隔绝在旻穹之外。”

眼泪迷失了杨酲的视线。

绛之猛地后退几步,他瞥了杨酲最后一眼,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了重伤虚弱、痛哭到心神俱碎的杨酲。

杨酲在原地呆了很久,才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和千疮百孔的心,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洞穴。但绛之再也没有回来过。

于是等伤势恢复的差不多,杨酲便离开了,他在外游荡,却是独自一人。他看到遍地满目疮痍,看到了无数因动乱而受伤的魂灵。力量逐渐能控制,他忍不住帮助那些人,他想告诉绛之他不是凶神。

他戴上了青面獠牙的面具,将自己的容貌和那令人恐惧的凶煞气息隐藏其后,却从不告诉他人自己的名字,暗中协助织梦居追查动乱真凶,平息灾祸,帮助重建。他意外遇到了画骨族幸存者绮罗,和她成为无所不谈的好友,也结识了时任春神旻。

能量枯竭,哀鸿遍野,众神逃窜。春神旻并未高踞神殿,终日奔走于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他身着素色长袍,上面常常沾着泥泞与药渍,容颜温润,眉眼间总是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但那双眼眸却始终清澈而坚定。在他身上,杨酲似乎可以看到绛之原本的模样。

在一处被能量撕裂的山谷,旻正在竭力安抚一片受惊即将枯萎的灵植园。这些灵植是低阶魂灵,它们的凋零也意味着更多的苦难。旻将春神之力温和地播撒,但受损的面积太大,他一人之力总显得捉襟见肘。在暗处观察的杨酲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力量随即流淌而出。

在这股力量的辅助下,濒死的灵植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重新焕发出微弱的生机。

旻惊讶地抬头,看向这位不速之客。那面具狰狞可怖,但对方的动作却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生怕自己的力量会伤及这些脆弱的生命。

“多谢,你这面具……相当有个性。”旻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开口,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焦土,“你是哪里来的神灵?我竟从未见过你。”

“世间神灵千千万,你哪能全都记住,你又不是万能的。”杨酲道,“我只是路过,没想帮忙。”

春神一愣,无奈地笑了笑。

杨酲转身想要离开,他不习惯与人接触。

“等等!我是旻,你叫什么名字?”旻忽然叫住将要离开的他。

“我叫……酲。”杨酲想到什么,又补充道,“‘虚飘飘半衾幽梦,困腾腾一枕春酲’的酲。”

春神以为他走了,却发现他并没有完全离开,而是一直在暗中相助。他并不是他自己口中那样冷面无情,而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小神灵。春神自认为自己对世间一切神灵都有所感知,即使从未见过的他也能在他们身上嗅到熟悉的气息,但对于酲,他真的一无所知。也许正如那人所说,他并非全能之神。

旻穹多地地脉受损,能量泄露。旻以生机之力滋养,但耗费时间很长,也很消耗他的体力,而在他快要支撑不下去时,酲总会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强行将断裂的地脉驳接稳固,甚至还会吸收掉那些逸散能量。二人并没有言说,却配合得极其默契。

面对受伤的魂灵,旻的神力是最好的疗药,酲则在暗中主动承担起清理伤口中残留的诅咒或怨念。在遇到实力稍强的神灵欺压弱小时,旻正要出面制止,酲却先一步动了。他甚至没有出手,只是稍微释放体内那股经过收敛却依旧令人心悸的煞气,顿时便让人噤若寒蝉。旻常常会耐心倾听受灾者的哭诉与抱怨,而酲就会抱着双臂在一旁静静地站着,旻觉得他一定在很认真地听。

旻从未追问过他能力的来历,也从未揭穿过酲心口不一的真相。

在修复险峻断崖时,酲又默默地在一旁帮忙。他为了稳住那些即将坠落的山石强行催动体内力量,手臂被反震得鲜血淋漓,黑色的血液浸透了衣袖,于是迅速将手背到身后,又将身子隐匿在山林里。

旻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没有惊呼,只是平静地走向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将这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小神灵揪出来。

春神拿出随身携带的、用灵草捣碎的伤药,轻轻拉住酲想要缩回去的手腕,眼神异常坚定,“躲了这么久,把手给我吧。”

酲僵持着,沉闷地不开口。

旻对他的沉默只是叹了口气,声音却依旧温柔:“其实还是很痛的吧。”他又轻轻拉过酲的手臂,仔细地为他清理伤口,敷上草药,并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艺术品,“我知道神灵有一定的自愈能力,但这还要消耗你的力量。你又不是工具,也会痛,会受伤。”

旻递给酲一个果子,眼睛眨巴,“我在山下偷采的,不要告诉那些树灵哦。”

酲将果子握在手里,没有吃。

久而久之,青面獠牙的模样在受灾区逐渐被人传开。他们说他是罗刹,是鬼怪,面具之下双目怒瞠、刀伤遍布,遂止小儿夜啼。

虫鸣唧唧,溪水潺潺。之后,每当月色正浓,两人便会并肩坐在巨石上交谈,即便很多时候都是旻一个人的独角戏,但他知道对方一定在听。

“有时觉得担子很重,多想生来不是春神。”旻望着天边那轮残缺的月亮,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杨酲说,“但又看不得那些疮痍,于是恨不得将自己掰成几瓣用。”

“生来如何,果然从都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旻似乎有些难过,但下一刻他又开口,方才的落寞一扫而空,“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好好活着,不是吗?”他侧头看向酲,嘴角扬起一抹笑,眼里却藏着更深的情绪,“你也是,别总把自己藏起来好不好?世界不完美,可我们还能一起坐在这里就已经很好了,不是吗?”夜风轻轻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角,仿佛将那些沉重的心事也一同卷走,“如果我们可以选择如何去面对,这就已经足够重要。”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让杨酲觉得如沐春风。

杨酲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旻又偷采来的果子咬了一口。果子清甜多汁,带着些许涩意。

夜色笼罩下,他的面具似乎变得柔和了些,那双曾令人畏惧的眼睛竟也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风掠过树梢,斑驳的月光洒在他肩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温柔的轻纱。他静静地想着,也许春神说得对,世界不完美,但也许他也可以试着不那么害怕。

也许他真的可以不再那么害怕。月光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果核在他掌心留下浅浅的印记。

“月色正好,我们来饮酒吧!”春神忽然提议。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两个小酒壶,“这是我珍藏很久的梅子酒,清甜不烈。”

杨酲没有拒绝。春神拍开酒壶的封口,将其中一个递给杨酲。清冽的梅香在夜色中弥散,杨酲接过酒壶轻抿一口,微甜的梅子酒滑入喉间,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他低头不语,感受酒香在唇齿间流转。

春神笑着仰头饮下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林,“你知道吗?这梅子酒是我用一百二十种果子酿的,每一坛都藏着不同的故事。”他的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宁静的夜晚,“有时我在想,若不是身负春神之名,我或许只是个酿酒的人,走遍山川河流,只为寻一味好酒。”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杨酲,“就像今晚与你对饮,不问日月,不问责任,不问前程,不问……是谁。”旻盯着酲逐渐潮红的脸庞,“话说你是不是有些醉了?就像你的名字那样。”

杨酲一直静静地听着,他终于开口讲话,声音低沉而嘶哑,“没……没有。”

“没有什么?”旻故意逗逗他,问。

“没有醉。”杨酲回头也望着他,心脏却好像漏了一拍,脸上却显得更红了。

夜风忽然变得凛冽,吹得枝叶簌簌作响。“阿酲,要不要和我走?”他望着杨酲,眼中透出少有的认真与迫切,“织梦居需要你这样的神灵。”

他的话和回忆里绛之的话重叠,一时间杨酲竟分不清今夕何夕。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深埋的片段在心头翻涌,仿佛又一次站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洞口。那时的他也如现在这般沉默,绛之却再也没有回头。杨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月色中逐渐迷离,他似乎很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酒壶捏得更紧了些。

因为有人离开了,所以上天又送他一个春神,对吗?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散了残存的酒香。杨酲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相信命运的补偿,不知道会不会某一天这人也会与记忆中那个人一样亲口对他说,“我们的缘分到头了”。

若是从来都不曾拥有,是不是就不会害怕失去?他望着春神眼角细碎的光,忽然又觉得鼻尖发酸。夜色沉沉,杨酲想,他该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春神似乎察觉了他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壶放下,转过身去凝视着远处的山峦,“阿酲,”春神的声音轻柔,“无论你做了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你,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对吗?”

杨酲望着春神的背影,默默地点了点头。

春神头一遭被人拒绝,却没有表现出太多失落。他只是笑了笑,又塞给杨酲几个小果子,把对方当成是一个忠实的听众,绘声绘色地讲述旻穹此前的奇闻轶事。

直到旻说得有些累了,他抬头喝了几口梅子酒。趁这个间隙,杨酲开口,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旻,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生来便携带不详,你不该拿我当朋友的。”

旻笑了,“我此前早说,从不信‘生来如何’,我只信我的眼睛和我的心。”

月夜对酌后,杨酲便从旻的视野里消失了。他回到了汶水旁的那个洞穴,却发现此处竟有人打扫过的痕迹,外面石桌上还残留着几片干枯的花瓣。

是绛之回来了。

杨酲站在洞口,呼吸像是突然停滞,心跳还是忍不住地骤然加快。

“绛之!绛之……”他跌跌撞撞地跑进去,想要与昔日友人,或者说是亲人尽快重逢。

他觉得绛之一定原谅他了。

可是洞内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时带起细微的尘埃。杨酲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指尖触及洞壁上的刻痕,那是他们曾经一起刻下的符文,里面还夹杂着几句朗朗上口的诗词,如今早已模糊不清。

指尖拂过那些斑驳的刻痕,杨酲的目光渐渐失焦。从前他还不懂离别的苦涩,只以为山长水远,总有相逢之期。但现在他明白了,也懂得了什么是“情感”,原来这就是魂灵们最珍贵的东西啊,他终于学会了。

而下一刻,一股强大的力量席卷而来,打得杨酲连连后退,措手不及。

杨酲转身,只见一道黑影破空而来,将其重重地摔在洞内石柱上,瞬间碎石四溅!杨酲下意识控制碎石反弹,直直划向那道黑影!黑影被刮伤了脸,隐隐吃痛,杨酲尚未稳住身形,耳边传来冷笑:“你倒是走得够久。”那声音阴寒刺骨,令他心头一紧。

他勉强站稳,凝神望去。只见那人身披玄色长袍,眉眼间尽是戾气,左脸上的伤痕恐怖至极,从眼底一直延伸至脖颈,手中还握着一柄泛着幽光的长剑。对于这个人杨酲再熟悉不过了,是绛之。

杨酲诧异地望着对方,而对方的眼神却让他极其陌生,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牵绊。

“小师父……”他主动示弱,想要唤醒绛之最后的情谊。

失败了。

一顶千斤巨笼从天而降,直直将杨酲压在其下。

在杨酲震惊却又绝望的眼神中,绛之笑了笑,隔着囚笼将他脸上的面具摘下,露出那双清澈的眼睛。

“外面的人都说你的眼睛极其凶悍,但又有谁亲眼见过呢?”绛之道,“你看,世人对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妄加杜撰,全不管你如何去想。这样的人,你还要为他们赴命吗?他们的称赞就那么重要吗?”

杨酲盯着绛之的眼睛,双手紧握铁笼,笼子上似乎被绛之下了符咒,他的皮肤很快便灼烧一片,但他始终没有收起手,“我为的从来不是这些。”

“大义,”绛之大笑起来,“你就这么想变成一个真正的‘人’吗?只要披着这身凶煞,你就永远成不了的,小酲。”

“不试试怎么知道?”

绛之嗤笑一声,“我因灵根拙劣,修炼千万年方得人形,却还是不被世人接纳,他们辱我,咒我,说我永远都和他们不一样。是啊,我是和他们不同,我不像他们那般懦弱!我想做什么便会去做!而你,你和我一样!我们天生便是盟友!”

杨酲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他低声说道:“正因为我们曾同为异类,所以我更明白成为‘人’不是为了被接纳,而是为了选择自己认为对的路去走,心中无悔。小师父,你错了,我没有披着凶煞,我只披着我自己。”

话音刚落,他猛然运力,力量撕扯着巨笼,任由双掌血肉模糊,也不曾松手。

绛之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手中的长剑寒光更盛。巨笼在杨酲的拼死挣扎下发出刺耳的哀鸣,符咒的光芒剧烈闪烁,似乎随时会崩裂。绛之眼神微变,手中长剑猛然挥出,直刺杨酲胸口。长剑贯入他的心脏。

杨酲的身躯微微一颤,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鲜血顺着剑身滴落,染红了囚笼的铁栏。他的眼神依旧清明。

“你……为什么不躲?”绛之声音微颤。

“小师父,对你,我从没想过躲。”杨酲的声音很轻,“你从前说过,我可以永远相信你。”

“如果杀了我是你想要的,杀了我可以让你变回从前那样,我又有什么不愿的呢?”

绛之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剑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并未改变。他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抹疯狂的笑意,“小酲,我早就回不去了,我的手上沾满鲜血。”

他将长剑又往里推了推,杨酲猛然吐出一大口血,鲜血溅在绛之的衣襟上,像一朵妖异的红莲绽开。而下一刻,体内黑气像是被急速催动,眉间能量顺着长剑流入绛之体内!

“?!”杨酲不可思议地望着绛之。

“就知道你不会愿意,既然如此那我便自己来取了。明明是凶神却异常仁慈,你不想做这个凶神,那便换我来做。”绛之冷冷地起身,任由杨酲倒下,鲜血在囚笼中缓缓流淌,映得符咒的光芒都变得猩红刺目,“小酲,我没有错,是你错了,错在太信我。我从没想过要你的命,因为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这囚笼就是专门为你打造的,里里外外,包括我的长剑上都是符文,为的就是引你体内力量涌出,这样我才好吸收。”

杨酲的意识逐渐模糊。他看见绛之转身离去的背影,听见他低声呢喃:“我不是你,不会为了所谓的人性而放弃神性。”

杨酲的视线涣散,鲜血的温热从胸口蔓延至全身,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一丁点声音。绛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里只剩杨酲一人。

洞外风萧萧兮,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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