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穹很潮湿,经常下雨,现在是,过去更是。这里的雨一下便是很久,一下便是很大,伴随着雨声响起,也预兆着又一群记忆落入走马回廊的缝隙。所以回廊在湖泊之下,廊柱上总有淡淡的水迹。
恍恍惚惚,就好像做梦一样。杨酲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处洞穴之中,而外面就下着雨,好像是灰色的。下了雨,整个世界都好像碎掉了,连同杨酲的心脏也阵阵抽动,好像也碎掉了。
明明从没有来过这里,但他却觉得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忘记时间。
他灰头土脸,脚上锁着链子,手上也是,因为束得太紧,手脚上都有很深的红痕。头上也许是汗吧,所以头发全都粘腻在一起。他很爱干净,向来受不了这些,于是想举起手指捋着头发想把它们捋顺,却发现自己的十指颤抖不已。
他身上有很多伤,脖颈,胸口,手臂,后背,像是从很高的地方上摔下来一样,也好像是被人抽打过,嘴角还在往外渗血,真的很痛很痛。他多矜贵啊,从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因为身上太痛了,以至于他反应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眼睛似乎出毛病了,他再也看不见任何色彩,世界完全只剩下灰白。天空不再有太阳和星辰,只有团团云雾遮掩在头顶。
忽然听到前面传来脚步声,心里还没来得及产生疑惑,机体首先一僵,本能地往后撤去。
来人踏着雨雾而来,身上沾满潮湿。他戴着令杨酲很熟悉的面具,青面獠牙,上刻神魔鬼兽符画,如修罗武神,又似幽冥罗刹。杨酲认得这张面具,他在绮罗幻境里见过,戴过这个面具的有两个人,一个姑且算作是曾经的他,还有一个是绛之。
绛之将面具摘了下来,露出底下完全相反的一副面容,双目深邃,淡然高华,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如果不是杨酲本能地感到心慌,他真的觉得这人如此温和,不失风度,一定是顶好的那种。
“小酲,今天这么安静?”绛之缓缓走近,在杨酲面前蹲下,爱惜地触碰上杨酲的脸颊,引得后者脊背发凉。
绛之似乎因为杨酲没有躲避而讶异片刻,随即下一秒直接握住他的下巴,然后狠狠向下一推,杨酲顿时觉得下颌骨吃痛,上下唇再也合不起来,想吞咽口水却只能任由唾液顺着嘴角流下。本来身上就痛,这下更痛了,杨酲说不出话,眼角难以克制地挤出生理性的眼泪。看着杨酲落泪,绛之挑了挑眉,然后饶有兴趣地用手指抵住他牙齿后侧施力,将颏部向上抬,杨酲觉得自己的骨头在随着他的手指发生移动,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身上每一处毛孔不断扩散,紧接着,绛之又将他的下颌向后一推,顿时一道“咔嗒”的声音从骨头处传来。杨酲又可以正常讲话了。
他被人卸了下巴,又被好好安了回去,他就像是一个供人取乐的玩具。
“变态……”杨酲怒视着绛之,道。
直到杨酲出言骂了绛之,这个看上去像是温润公子一样的人这才满意,然后拂了拂袖,在他面前站立。绛之笑着抬手,下一瞬间杨酲觉得自己眉间有一股能量正在汩汩流出,流向绛之体内!
“……你做什么?”杨酲觉得自己此刻身上有千斤重,他被压得动弹不得,不断口吐鲜血。
绛之吸收够了能量,觉得神清气爽,继续温和道:“小酲,我教了你那么多东西,你交点学费也不算为过吧?乖孩子,你从不会违逆我的。”
意识难以聚拢,恍惚仿佛到了多年前。
在无尽冰霜里,杨酲再度睁开眼,只是这次他无法控制自己的一切。他看到自己的视线低矮,似乎还是幼年状态,他身上很多冻疮,还有无穷的黑气,透着凶煞之意,周围北风呼啸,万物凋零,恍若虚无之境。他一伸手,手尖的力量便会不受控地劈裂一座雪山,从山上落下来的滚石和雪崩差点要将他埋葬在这里。
于是他收了手,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他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这场雪像永远走不到头。
找到一处洞穴,他进去休息,自此便在此处长住。他不知道时间的流速,每天只能看大雪纷飞,他真的看腻了雪。直到某天,一个误打误撞意外来到此地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引对方来此处避难。
那个人很高,背着行囊和佩剑,说自己叫绛之,是刚化灵的萱草,喜欢周游各方,如今来到了此处。原来杨酲所在的地方就是旻穹边缘的“岁谷”,也就是萧余汶后来久居的地方。
刚见面时杨酲周身全是黑气,把绛之吓了好大一跳,还以为是什么横空出世的小怪物。直到杨酲不太熟练地将黑气按进衣服里让其消失不见,再加上他没什么恶意,这才慢慢打消绛之的戒备。
“小怪物,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是名字?”
绛之惊讶地望着他,“名字就是,世上众人千千万,我该叫你什么。比如我,我就叫‘绛之’,你居然没有名字?”
“那我帮你取一个吧!”绛之兴致勃勃地道,给杨酲列了好多不同的名字,比如什么雨,什么雪,什么花……杨酲指着其中一个“酲”字,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说这个‘酲’啊,它是酒醉的意思,哈哈哈是因为我爱喝酒所以列出来了。”
“那就这个吧。”
“‘虚飘飘半衾幽梦,困腾腾一枕春酲’,”绛之笑吟吟地评价,“不错不错,和我一样有品位。那我以后就叫你小酲了。”
但实际上,他也没怎么叫杨酲“小酲”。
到了绛之要离开的时候,杨酲目送他到洞口。
绛之背上行囊,转身望着杨酲,“小鬼,你一个人在此处太孤单,要不要跟我一同走?”
杨酲没直接答应,而是反问道:“雪太大,看不清,要怎么走?”
“周游常会迷路,但我有我的法子。”
杨酲犹豫片刻,对上绛之坚定又清澈的眼神,“好,我跟你走。”
原来绛之说的“法子”就是感应土壤质地变化,因为他是萱草出身,植物神灵天生对土情有独钟,有一番见解。
路上又遇雪崩,杨酲伸手扭转了雪崩的方向,绛之诧异地望着他,问他是什么神灵,杨酲说不知道,他甚至都不清楚什么是神灵,只知道自己一睁眼就在此处了。发觉杨酲说话不太利索,很多东西也不甚了解,于是绛之主动教杨酲认字识文,还教了他很多好玩的事。在漫天大雪里,杨酲神情淡淡,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绛之还以为是他不开心,就教了他怎么堆雪人。
“小鬼你看,就这样用指尖勾一下嘴巴,一个小人儿就成了。”绛之好像总是很高兴的样子,他唇齿因为风雪打颤,语气倒是轻快,“只是少了眼睛,如果有豆子就好了。”
杨酲蹙眉,问:“什么是豆子?”
“就是那种颗粒状的,小小的,煮一煮就会很好吃的东西。等以后出去了我带你认一认。”绛之道,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双手扒起了脚下的雪地。杨酲看着他双手逐渐红肿,他挖了很久,直到看到黑色出现才停下。绛之笑了,“杨酲,这里的雪浅了,是我们快要走出去了!”
那黑色的软软的东西原来就是“土壤”。绛之搓了两个土团,当做“眼睛”塞在雪人脸上,然后将雪人放在原地。
“为什么不带它走?”临走时,杨酲回头望着雪人,问。
绛之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喷嚏,“带它走,它会‘死’,它在这里才会‘永生’。”
杨酲却站立不动了,他问绛之什么是“永生”。
“就是长生不老,活到很久。”
“很久是多久?”
“……久到旻穹消失,到时间尽头吧。快走吧小鬼,真的好冷啊。”
“你嘴唇发紫是因为冷吗?”
“不然呢?我们植物最怕这种雪天,也就我敢踏足岁谷了。”
杨酲没说话,只是双手合十,然后将手拱起,绛之看着他手心逐渐聚拢起一团黑气。等黑气消散,杨酲捧着一团火光,暖意直冲绛之的天灵盖。
“你还会生火!”绛之乐了,感觉自己捡了个万能的宝贝。
“我们要走了,你可以为它也取一个名字吗?”杨酲眼睛很清澈,直愣愣地望着绛之。
绛之向来有求必应,他这时候倒是顾不上冷了。
“‘余汶’怎么样?咱们现在在的位置是岁谷末端,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在这儿可以感受风雪余韵,而再往前三十里就可以看到汶河,那是一条如画的河流。它在岁谷和汶河之间,‘余汶’再合适不过了。”
踏过岁谷,再走一段泥泞的路,不久便可以看到低低的草,感受到潮湿而非凛冽的风,这是杨酲此前从未见过的。绛之带的行囊有限,当他说到饿时,杨酲会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射下一片北归大雁,当他说到渴时,杨酲会想将汶水抽干,还好及时被绛之拦了下来。
“你这么厉害,不会是哪个初创神灵的转世吧?”
“什么是初创神灵?”杨酲前不久刚知道神灵是什么,但“初创神灵”倒是第一次听。
“就是和春神一样的存在啊,和旻穹一起降生的我们都叫‘初创神灵’,后来被画骨一族捏造的,或者靠自己修炼而成的,都是像我这种普通的小神灵啦。不过初创神灵他们都很低调,我听说过的只有春神一个,据说他与日月齐寿,就是旻穹的化身!”
杨酲听后沉默片刻,像是在试图理解绛之的话,过了很久才抬头问:“那你呢?你是自己修炼成的神灵吗?”
“对啊,我可没那么好的运气被画骨点石成金。”绛之叹了口气,“要我说确实挺不公平,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终点,有的人挣扎很久才到别人的起跑线。”
杨酲安慰绛之:“如果一出生就在终点,那离死也不远了。我没有记忆,一出生就在岁谷,想来也不是初创神灵,或许也只是某个磕到头丢了记忆的普通神灵。”
绛之这才眉开眼笑,“你现在都学会安慰别人啦?”
杨酲跟着绛之周游,在游历过程中学会了很多魂灵才会的东西,也养成了作为一个魂灵的正常习性。他会写字作画,读诗弹琴,还跟着绛之学会了武功。
“自从修成人形,我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正好你来陪我!”
日日来回几百回合,打到筋疲力尽才肯罢休。随着杨酲体型与实力飞速成长,绛之逐渐感受到自己越发吃力,后来有次竟直接将剑丢了出去。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该教的招式我都教了,你越来越强,我是真不行了。”绛之躺在草地上喘着粗气,眉眼含笑,杨酲也随即躺下,躺在他身边。绛之侧身望着杨酲,突然意识到什么,兴致勃勃地盯着杨酲的眼睛道,“对了小鬼,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师父’?”
“师父……?”杨酲不解地回望绛之。
“就是我教授你知识,我就是你的师父,你是我的亲亲徒弟。再叫一声呗小酲?”
“师父。”杨酲脆生生地又叫了一声。
绛之笑了,笑得很开心。
杨酲逐渐发现,如果自己对绛之略微示弱,绛之就会很高兴,他喜欢看绛之笑,或者说他喜欢这种温暖的笑意。所以之后每次对练,杨酲总会稍微放水,不让绛之察觉,尽量让对方觉得自己和他实力相当,难分上下。
他们在一处洞穴落脚,这里冬暖夏凉,外面是高山流水,风景宜人。慢慢地,杨酲发现绛之经常会出门,刚开始一走就是半天一天,再后来变成三五天,最长的一次达到了半个月。每次回来,绛之神色都不太好看。杨酲问他怎么了,绛之只是抱着他落泪,可什么也没说。
后来杨酲偷偷跟着绛之出去了一次,但外面的世界路况复杂,他追丢了,好不容易才凭记忆回到洞穴。杨酲不明白,外面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让绛之这么流连?明明那么复杂,很轻易就会迷路。
这次绛之走了七天,回来时紧握杨酲肩膀,问他会不会支持自己做任何事。杨酲看着绛之的眼睛通红,以为他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会的,小师父,你做什么都可以。”杨酲呆呆地望着他,“所以不要难过好不好?”
“我没有难过。”绛之猛擦眼泪。
“这里让你那么难过,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我们还可以和以前一样继续去周游世界……”
“小酲,我和你不一样。”绛之打断了杨酲的话,“我总归还是要归根的,这里曾经是我的家乡,只是我再也融不进我的家了。”
“为什么融不进?”
“因为实力不允许,我需要很多很多的力量,你明白吗?”绛之神色暗沉,“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外面最近会很危险,你灵力不稳,就在这里待好,不要随便外出。等我将外面的事收尾,我就带你回我的家,好吗?”
“好。”杨酲点头。
绛之离开后,杨酲心神不宁,他再一次偷偷跟了出去。这一次他很小心,凭借着日益增长的力量和对绛之气息的熟悉,他没再跟丢。
他跟着绛之来到了一片弥漫着血腥气息的族地,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冷。断壁残垣,横尸遍地,怨气冲天,几乎要凝聚成团团乌云滞留在头顶。而在那片废墟中央,周身环绕着掠夺而来的斑驳杂乱力量的身影,正是绛之。
绛之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依旧那样温润,却让杨酲觉得近乎疯狂。他正在吸收炼化着那些怨气,但显然,那些亡魂临死前凝聚的滔天怨念远超他的预期,如同跗骨之蛆般反噬着他,让他面色痛苦,身体剧烈颤抖,吸收的过程变得极其艰难危险。
杨酲看到绛之嘴角溢出的黑血和周身不稳的能量波动,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伸出双手,主动去触碰那些缠绕着绛之的、浓稠如墨的怨念能量。那庞大的、充满绝望与诅咒的怨念如同找到了新的宣泄口,瞬间汹涌地涌入杨酲体内!
“小酲?!”绛之惊骇地望着他。
“呃啊——!”杨酲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快要被撕碎。他看到族地之上无数惨死的景象和对绛之无尽的诅咒,那些黑气疯狂冲击着他的意识。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体内那股一直被压抑的神秘力量仿佛被彻底激活,身体深处的封印轰然破碎。暗红色的煞气从体内爆发,与漆黑的怨念激烈碰撞,最终竟逐渐交融。他的眼睛变得一片漆黑,随即又染上血红,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之前的懵懂,而是来自远古的凶戾与毁灭。那足以让绛之崩溃的怨念竟渐渐被这股霸道的凶煞之气强行吞噬和镇压,过程痛苦万分,杨酲觉得他就像瓷娃娃一样,身体快要碎掉,但还是死死扛住了。
当最后一丝怨念被吸入体内,杨酲虚脱地跪倒在地,皮肤下有黑色的纹路在流动,气息极度不稳,时而虚弱,时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原来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小神灵,”绛之的声音颤抖,逐渐由恐惧变得兴奋,“你是怪物,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恶灵,是可以与旻一较高下的凶神。”
“我不是……”杨酲虚弱地抬头,想要解释,却被绛之眼中那陌生的寒意刺得心脏抽痛。
“你我联手,定能将整个旻穹收入囊中。”绛之眼睛里又重新有了光,他目光逐渐凶狠起来,不断向杨酲提议,“和我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