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娘避他如蛇蝎，裴琅神色晦暗不明，伸手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渐渐蜷起而收回。

他垂下眼敛去眸中情绪，缓缓站起身:“我不碰你。”

“春寒料峭，你快些起来，莫要着了风寒。”

魏长嘉却不欲与他做戏，抬眼具是冰凉:“你将我掳到此处，意欲何为？”

他移步关了窗，神色不变，只是柔声解释道:“如今魏家失势，你待在此处最为稳妥。”

魏长嘉蹙眉冷笑:“稳妥？将我困在这一寸天地便是你所说的稳妥？”

“绥绥。”他似是为此感到痛心，一副受伤纯良做派，“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擅自从我身边离开。”

裴琅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般，若无其事地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羹汤递了过去:“这些日子你在谢府都清减了不少，我令人熬制了你平日爱喝的乌鸡羹，尝几口可好？”

她静静看着裴琅不说话。

裴琅自欺欺人般笑了笑:“你若不喜欢，我便唤人再做些旁的吃食，蟹黄虾炙可好？我记得......”

魏长嘉极力压抑着胸口处就要发泄的情绪，尽量用着最为心平气和的语气打断他:“裴琅，你放我离开，我可以当做今日这一切未曾发生。”

“我已然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当真能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垂下的眼睫微微颤了颤，舀起碗里的汤又倒回，他不断重复着手上的动作:“绥绥，你莫要忘了，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若说普天之下谁最了解你，那么此人，便莫过于我。倘若你当真放得下过往，陆家便不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他又怎么不知，半月前那药贩陆鸣犯了癔症，一夜之间变得痴呆疯癫，心智比不得三岁孩童，衣衫褴褛于这京都遍处乞讨。由此一来，陆鸣从前私贩禁药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陆鸣心智全失不得刑罚，但陆家尤在，牵连罚亲。便是在裴府当差的陆荣，也或多或少受了牵连。

“可尽管如此，至今为止你仍旧不曾伤过我分毫，我是否因此可以理解为，你犹对我尚存一丝旧情？”

魏长嘉直直望着他，纯粹直白的目光叫裴琅没由来生了分不敢直视的胆怯。

“旧情？”

她轻声念道，似是觉得可笑。

“是。裴子瑜，我承认我对你犹念昔日旧友兄长之情谊，故而一次次劝服自己莫要冲动，莫要失了理智，故我辗转反侧，日日夜夜反复斟酌，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做到两全？我究竟怎么做才能真正令裴玥死而瞑目？”

“可时至今日，你却一次又一次将我对你的忍让践踏在脚下，甚而趁我魏家今日之危，欲令我成你笼中雀，囚中鸟，你这般轻视于我，折辱于我，竟还企图与我谈及以往旧情？”

裴琅愣了愣，甚而仓皇后退了几步，他一时笨拙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绥绥，我并无此意......”

“你放我走，至少今日，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霎时间，裴琅却宛若从大梦一场清醒过来，他冷下神色来:“绥绥，别做梦了。”

“在你心甘情愿成为我的妻子前，我断不可能令你离开此地半步。”

他的声音慢慢又软了下来:“如今谢弥寒也自身难保，眼下也只有我，只有我能代你救整个魏家于水火之中。整个京都，也没有哪处会比这儿更安全。”

魏长嘉敏锐地捕捉他话中之重，微微错愕:“你所说的谢弥寒自身难保......是什么意思？”

他冷笑:“那谢弥寒自不量力，以为仅凭他一人便能挽回如今这盘残局，独自一人纵马便进了宫求情，却不想触怒圣意，陛下当即赐了他一百杖，即便是一百杖也不过换此案暂且搁置，如此一来将自己也折了进去，他如今这副模样又有什么法子能救得了魏家？”

“一百杖.....”魏长嘉喃喃念道，人在怔愣着，眼角的咸湿却率先滑落。

呆瓜！平日做事那般滴水不漏的大理寺少卿去哪儿了！他分明是个冒着傻气的呆子......

要她剩下的事全权交予他，便是如此全然不顾自己的性命么？

念在军功，周衡帝便欲再怎么昏庸也绝不会真抄了魏家，大不了被削了爵位，收了田宅，举家迁去南边。可谢弥寒却不是，莫说一百杖，五十杖便能将一个未曾习武的普通人打得半死不活。

旁人也就罢了，可谢弥寒无怨无悔为他做了那般多，周衡帝竟也能眼睛也不眨地下此狠手。

他稳坐高堂，不计后果轻易操纵这盘棋局，于他而言，罚谢弥寒一百杖不过像是弹指间不甚在意地捻去一枚棋子。

“放我走好不好。裴子瑜！你放我走好不好？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魏长嘉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她下意识攥紧裴琅的衣袖，眼眶通红，声音几近哀求。

相比之下，裴琅平静得可怕，他渐渐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拭去女娘的泪，动作极轻，神色却难免有几分失望:“绥绥第一回求我，竟是为了一个外人，这般在我眼前落泪，竟也是为了一个外人。”

裴琅欲伸手触上女娘满是泪痕的面庞，却在即将触及之际，又是一顿，匆匆收回了手，只极快地垂下眼睫，他似是不甘心，紧抿的唇角微微颤动，喃喃自问:“我究竟......我究竟比他谢弥寒差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