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恒回了头,远远朝她招了招手,这才踏入一片青绿,策马向前不止,侍从祝晟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愈行愈远,在这逐渐变得阴沉的天光之下,似是笼罩上一层灰蒙蒙的纱布,看不真切。
“长嘉娘子?”
身前响起带有犹豫的呼唤声,魏长嘉闻言抬头,却见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精致面容。
来人见她茫然之色,笑意盈盈:“我是陶婉,娘子可还记得我的名字?”
“陶娘子?”
魏长嘉忍不住惊讶,她好奇地打量起面前这个洋溢自信从容淡笑的女娘,由衷地慨叹,如今的陶婉当真宛若脱胎换骨般。
“唤我长嘉便好,听齐娘子言,你在京都开了家茶肆?瞧你满面春风,想来生意应当不错。”
“正是!茶肆就在前头,长嘉若是得闲,可要一同去坐坐?”
“自是荣幸之至。”
“说来此事,陶婉能有今日,还当感谢长嘉和谢少卿。挚友背叛,险失清白,若未得二位相助,陶婉怕已是一堆白骨。”
“谢我作甚?分明是你自个心性坚韧熬过磋磨,如今这一切也皆是因你聪慧才能而所应得。”
陶婉却是摇头:“从闫山脱困后,我与杨楚楚决裂,只口不提闫山经历。我原以为如此,我便能忘记这段过往,继续过着像从前那般平静的日子。”
“可每至夜深,我又总会梦见那恶贼丑陋的嘴脸以及无力反抗而生出的深深绝望。我便知道,我还是被困在了闫山。”
轻飘飘几句话,分量却很重。
作恶之人一念之间所犯下的罪果,不知令世上多少人穷其一生去释怀。
魏长嘉垂下眼睫,无声地握住那只发颤的手,她知道陶婉如今能轻松地将这一切脱口而出并不容易,也知此刻说什么都显得渺小轻易。
陶婉笑了笑,回握她的手:“长嘉,你知道我是如何走出来的吗?”
“是你,长嘉。”
魏长嘉微愣:“我?”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双眼,那是丑陋欲望后意外撞见的一抹纯净明亮,漂亮的瞳装满了不畏惧任何的勇气和淡然,令彼时的我无比坚信,那夜若没有谢少卿在侧,你也同样能够将我救下。这般想着,我好似觉得没有那般恐惧了。”
“我的记忆反复回到闫山,我一遍遍问着自己,若是彼时我也有那般无所畏惧的淡然冷静,是否也能临危不乱,救自己于水火?”
“我太想找到答案了,以至于现如今我依旧能够完好无损地站在此处。”
魏长嘉停住脚步,笑意盈盈:“看来如今,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陶婉疑道:“长嘉何出此言?”
她并未道明,眼神意味深长,狡黠一笑:“抬头看看。”
陶婉下意识抬头,眼前正是茶肆,她一路指引长嘉而来的,属于她自己的茶肆。
她眸光闪烁,好像明白了长嘉言下之意,唇角渐渐弯起。
兴许是阴天的缘故,天色昏暗得极快。
魏长嘉行至归途,她由衷为陶婉而感到高兴,却也为此生出几分怅然。
她既不似陶婉般寻求答案,也不似齐雁般心怀远大抱负。
初到京都,她所求安身立命,可如今当真在京都安定下来,反倒是不知所求为何了。
清珠撑起伞,面生愁色:“娘子,这雨越落越大了,咱们快些走吧。”
半晌不见应答,清珠侧头望去,女娘不知何时出了神,她心生疑惑,又出声喊了几道。
魏长嘉这才回过神来,蹙眉望着措不及防下起的雨点,后知后觉地加紧了脚程。
“那可是郎君?”
她抬眼循着清珠的声音望去,那一身绯红官袍撑着伞在雨幕中格外醒目。
魏长嘉微微讶然,他这一身显然便是才从大理寺匆匆赶来:“谢弥寒?你怎么来了?”
“我观天色不佳,又听府中人言你未乘马车,担心你困于雨中,故而来接你回家。
她的目光渐渐上移,最后落定在全然倾斜于她这一侧的伞上。
“启程魏府。”
谢弥寒取过帕子细心拭去她发尖挂上的水滴,解释道:“魏将军谴人传话,唤我们回家尝尝他今日新得的鹿肉,故而今夜我们便不回谢府了。”
他眉眼愉悦放松,继续道:“寻常厨子的手艺想来你也吃惯了,我炙烤手艺也还算不错,今日可要一试?”
魏长嘉都不必想便知她阿爹是怎样地神气,面上跟着染上笑意:“还算不错?看来谢少卿很有自信能与我家厨子媲美了。”
谢弥寒顺手一捏她的颊肉,满意地勾起唇角:“长嘉试试便知。”
未曾错过他眼底闪过的生动恣意,魏长嘉蓦然顿住。
顺遂平安,永绥吉劭。
脑海里忽地冒出了这八个字,她骤然明白,自己心知之所求,不过是所爱之人皆在身侧,身侧之人皆幸福康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