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语气分明焦急烦躁却又刻意压低音量。
愈发走近,几道嘈杂的脚步声愈发清晰。魏长嘉一路循着裴玥离席的方向,终于窥见点动静。
“连个人都看不住,还在这儿等什么呢?!速速都去找,若被旁人发现,你们一个个的断没有好果子吃。”
“是。”会聚在此地的奴仆霎时散去,只留下个领头的丫鬟以及因带着面纱看不真切面容的女娘。
“娘子,我已吩咐下去,相信很快......”
啪地一道清脆声,突如其来迎来一记掌掴,那丫鬟登时愣了愣,腿却是一软跪下身就要求饶。
“我只给你半柱香,若半柱香后见不到人.....”,女娘唇角勾起,眼里却未有丝毫笑意,“听说曲江的鱼儿饿的凶,不知若将活人丢进去会是怎样的情状?”
那丫鬟打起了哆嗦,答话时一口银牙具在发颤:“是......是!奴婢一定...一定将人找回来!”
随后二人步履匆匆,相继离开此地,一直躲在长廊柱后的魏长嘉却是听得云里雾里。
虽看不清相貌,可她对裴玥的声音再耳熟不过。听她们主仆的对话,好似是裴玥捉住的什么人跑了,她在如此重要的宴席上抓了人?那人会是谁呢?
脑海闪过宴席上一脸异样的谢弥寒。魏长嘉恍然,这一刹那,好似断断续续的绳索都连接到一处去。
眉头紧蹙着思虑了一遭,再一抬眼,魏长嘉却是发现自个不知觉中绕进了个阴森森的死路。
比宴席满聚一堂的笙歌融洽不同,此处连个灯笼都一闪一晃,昏暗得紧。
方才心里专注想着旁的事儿,还不觉得可怖,此番反应过来,心悸的感觉便蔓延开来。在这深宫中自缢的妃嫔并不少见,也不知是否还存有怨气的冤魂游荡在此。
宫女内侍聚在一处说的闲话不知为何充斥一股脑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今日为赴宴,穿上这身漂亮但实是单薄衣裙的魏长嘉眼下更是抱紧了胳膊,当机立断闭上眼就要原路返回。
手腕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入一侧亭壁后,魏长嘉惊得就要叫出声来,却又被一双手紧紧捂住。
“别出声。”
沙哑的嗓音贴近耳畔,炽热的气息随着他出声在耳边牵起阵阵痒意,熟悉的雪松香传入鼻尖。
魏长嘉微微怔愣,这才发现眼前拽住她的人正是谢弥寒。
“走,去那边瞧瞧。”话音刚落,脚步声便朝他们二人躲避处逼近。
分明没做什么亏心事,魏长嘉竟也没由来地发起虚来,她紧张兮兮地抬眼,意图寻求安慰,却是撞入一双正于潜伏中陌生又熟悉的幽深瞳孔,好似锁定猎物那般极强的无声侵略性令她忍不住向后退,却是因腰上禁锢而动弹不得分毫。
似是有人察觉:“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声音近在咫尺,她甚至还能清晰地听得见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魏长嘉掩耳盗铃般地埋起头不敢乱动,仿佛这般就不会被人抓个正着般。
就在他们即将探近之际,缠在她腰间的手陡然一紧,还未等几人出声便感钝痛而昏睡在地。
紧接着魏长嘉便被拉着往前跑去,她下意识跟上步伐,却也不免回了头,这一回竟瞧见不远处房檐掠过几道暗影。
两人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殿宇,总算能歇下片刻,魏长嘉好不容易松了口气,身侧却又倏然传来若隐若无的急促呼吸声。
只见一直不对劲的谢三眉头紧皱,单手撑在廊柱上,阖眼垂首,胸膛剧烈起伏,露出的脖颈处青筋尽显,通红一片。
“谢弥寒?”
“你怎么了?可要我去请个医生来?”
魏长嘉走近两步,语气好似关怀却不甚真诚,适才谢三眼神实在陌生骇人的紧,她今夜还是趁机离他远些罢。
甜腻的花香随着女娘的贴近浓烈几分,本就正处水深火热之中的谢弥寒掌心又攥紧了几分,他摇了摇头,忍着喉头滚烫,声音是惊人的沙哑低沉:“快走。”
安静一刹,殿内才响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魏长嘉已经离去。女娘身上淡淡幽香慢慢消失殆尽,谢弥寒背靠冰凉的廊柱,神色晦暗,本该清明的一双深邃墨瞳此刻混沌得可怕,肌肤潮红未曾消褪半分。
大殿空荡荡的,昏暗又死寂,他垂着眼睫,极力扼制着下腹的灼热之痛,耳边却又一遍又一遍回荡起适才的声音。
“他先是肌肤遍处溃烂,又再历凌迟之刑,整整六个时辰,到最后身上每一寸皮骨皆已分离。不知在大理寺的见多识广的谢少卿能否告诉我,这般的人可还能活下去?”
谢弥寒的心凉得平静,对的是整个朝野,是天子,是仇敌,是父亲,更是自己。
眼尾瞧不见的丝丝寒凉转瞬融化在灼热滚烫的体温中。世人永远不会知道,那段曾经挺直的脊梁是怎样一点点被抽去傲气风骨,气若游丝地匍匐在地,等待着血液慢慢流尽。
谢弥寒扶着额角晃了晃头,在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听见了血液一滴一滴清脆落地的声音。
下一瞬。
哒哒哒。去而复返的细碎脚步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女娘捧着一盏微弱的烛火朝他一步步靠近,灯芯忽明忽灭。他虚睁着眼,却依旧清晰望见光影之下,那双润亮的瞳。
“谢少卿!”
女娘笑了笑,声音听得出略显心虚:“我仔细想了想呢,咱们还是一起走吧,瞧这儿如此僻静,留您一人在此,长嘉哪能安心?”
魏长嘉眨巴眨巴眼睛,仰着头异常乖巧地等着谢弥寒的答复,却发觉他眼尾竟有些湿润,瞧起来不太对劲。
不料静默对视片刻后,却是见谢三忽地一笑,并不留她情面:“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