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位于正堂东侧,窗外一片修竹。正是巳时,日光透过竹影洒入,斑驳光影落在屋内的青砖地面上。
屋内陈设简雅,却不失威仪:正中一张红木大案,上面摊着公文,镇纸压得稳稳。
池大谦端坐案后,他换上了常服,威仪不减,眉目端方,目光炯炯。
池朝晖坐在右手,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兴奋;池年在左侧,衣衫素净,却脊背笔直,神情坦荡。
“你叫什么名字?”池大谦开口,声压平稳,自带威势。
“原先姓池,因洪灾与家人失散,后被柳家收养,改名柳年。”
姓池?这倒是有缘分,不等他接话,门口帘子一动——池月匆匆赶到。
上前行礼:“父亲。”说完偷瞄了池年一眼。
什么情况!不是说面试护卫吗,怎么跑我爹这里来了?
不知道啊,你哥突然跑出来和我打了一架,然后就过来了。
池大谦轻咳一声,打断两人的眼神交流。
“月丫头正好来了,坐吧。”
池月有点紧张,她一直开着森息同契关注池年的动向,钰妹来请她,走到一半发现池年被父亲带走,她都快吓死了。
池大谦事业心极强,后院有钱氏把持,他历来不会花多少心思。池月8岁就离家了,对父亲不甚熟悉,今天这是怎么了?
给池年准备的题库只够用来应付钱氏,父亲……池月不敢细想。
带着满腔忐忑,她下意识坐到了池年下首。池大谦瞥一眼,不动声色:“你来说说,你这位表兄是什么情况。”
池月忙低声道:“回父亲,孩儿所知也不多,只听姨娘当年提过一回。柳氏一脉本就式微,近支早已四散。前些年闽地连遭山洪,表兄与家人失散,被表姨捡了回家,适逢表姨家膝下无子,便将他收养为义子,挂在柳氏族谱中。”
听完,池大谦眉头轻蹙,沉声叹道:
“近些年闽地山洪频仍,民生多艰,本府每每闻之,心中不忍。朝廷拨赈虽有,却远水难解近渴,流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本府每闻及此,亦心下难安。”
池年沉默一会,道:“去年七月,闽江上游突涨,冲垮了七八里堤岸,沿岸三四个村落当夜被淹,受灾百姓逾千口,牛羊猪只不下数百头。
山林尽毁,百兽皆逃。
这次官粮来的及时,城仓出三日口粮与布匹,在主要险口加固堤基、打下木桩,并沿堤栽柳以固岸,疏通了两三段重要的排泄沟,今年虽仍有暴涨,未再决堤。
《治河书》有言‘治水者,当疏其源而培其堤,广其道而固其基。’
乌龙江泄洪道淤泥积了快半丈了,今年只要再来一次强台,必决堤,为何不派人去清理?”
池大谦心口微微一震。
乌龙江泄洪道的隐患,他岂会不知?他前些日子正为了清淤的事发愁。
他自诩勤政,上任以来,不知夜半灯下批过多少文案,走过不知多少乡道、看过多少民田。可光勤勉无用,要有钱,更要有权。
府库空虚,去岁修城门已耗了大笔银两,眼下又要筹备兵饷、赈济荒年,哪还有余力大规模调动民夫清淤?
再者,地方上的河工,不仅要请示分巡道衙门,还要调度漕仓银两。
因此,他才格外重视与林家的姻亲之谊。林大人手握河工专款,这笔款项是于他是雪中送炭。
而且若能借此机会,扩大他在官场的影响力,才有更大的底气去推动一整套水利措施。
《治河书》是治河官员案头必备的典籍,可这书,寻常人家连名字都未必听过,他也是上任后才开始接触水利方面的典籍。
一个乡野少年,竟能脱口而出。
上月巡查乌龙江河段,他亲眼见河工用丈尺下探,报上来的数目,的确接近半丈。但只有工册上才有记录,外头百姓绝无可能听闻。
池大谦心头浮起一丝疑云。
可疑心归疑心,此子才思超众、涉猎渊源、躬行实践,最重要的是怀仁恤民,是个可塑之才。
池月心口怦怦乱跳。
池月不蠢,她知道池年表现得有些扎眼了,和池年当初报备的“逃难的亲戚”的形象差太远。
池大谦眼神深沉,半晌,点头道:“武艺不俗,又能留心政务。倒是个可塑之才。”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向池月,似笑非笑:“你表姨家倒是好福气,寻常人家能养出这样一个文武兼修的好苗子。”
池月一惊,忙垂下眼,不敢吭声。
池大谦目光重新落在池年身上,语气缓和了些:“既是遭此大难,尚能存身,倒也不易。
可曾寻到原先亲人的音讯?柳家这些年待你如何?你出来谋生,家中可还有旁人?”
这题在池月给的题库里,池年答得干脆:
“这些年也一直在寻生父生母,但这么多年也无消息。柳家待我极好,吃穿不吝,还给找了师傅,从不将我当外人。
这两年养父母相继病故,还留下个比我小两岁的义妹,现在托亲戚照看。我想着,总要攒些家底,将来为她备个像样的嫁妆。”
池大谦轻叩首,是个知恩图报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