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年讲得很概括,根本没提那个工头,轻描淡写的一句:“那里的人不讲理。”就是全部了。
但是池月平白地感受到了一丝委屈。
池年不喜欢抱怨什么,认定了要做的事,总是闷不吭声直接干。甚至有的时候钻牛鼻子劲儿,喜欢一个妖死磕。
妖精的世界很纯粹,谁拳头大,谁说话。
妖善力而不善智,人善智而不善力[1]。故而人类能将有限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同等修为,人类往往能依靠法宝和其他手段,发挥得更好。
虽不服气,但池年敬畏能带来力量的智慧。
四月说自己容易冲动,缺乏变通。所以没有急着传授他功法,而是先教他书法和篆刻,每日以水磨功法打磨心性。
池年不懂什么是变通。他是被戴云山脉认可的土灵,是土地的代言人,就像土地一样,他的思维近乎莽撞的直率。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为四时[2]。
春政滋五谷;夏政荣草木;秋政昌民殷;冬政不失,国家宁。此为四政[3]。
四时不怠,四政不失,得四方安宁。
春天种了什么,秋天就收获什么,这就是土地的规则。
在池年的地盘生活,守他的规矩,献上诚意,池年就会保护他们,就像土地母亲以丰收回馈自己勤奋的孩子一样。
毋伐木,毋夭英,毋拊落,毋竭泽,毋焚薮。此为五禁[4]。
兴农桑,恤孤寡,兴教化,轻赋役,安商旅,此为五善[5]。
五禁谨守,五善践行,得天下归心。
这是四月传授他的,人类的治世之道。土地和四时的自然规则在人类社会中映射延伸出新的规律。两者殊途同归,都通过规则来保证世间安定和物种延续。
除了蛮力,规则与智慧也能凝聚力量。
伏虎灵核给予了他庞大的灵力量,但是他的运用太过于浪费,打出去的灵力往往只有很小的一部分能发挥效用。
以水磨功法锻炼他的控制能力,书法篆刻磨练他的定力,最后来人世间实践。
他有点理解了四月的用意。
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思理。他依旧没能做到四月要求的这些。
如果码头上的那个人类不知好歹地继续挑衅他,他真的快忍不住动手了。
昨日,池年攥着空了的钱袋,蹲在城西的“人市”角落等着合适的活计。
这处临街空地是福州城帮工寻活的常聚地,每日天不亮就挤满了盼着找活计的穷苦人,有扛活的力夫、缝补的妇人。
眼看怀里最后两个铜板快要花光,有个穿着青绸长衫、腰系玉带的管家凑了过来,眉长笔挺,脸色白净,笑容可掬,目光落在他脸上时亮了亮。
“这位公子,”管家先拱手作了个揖,语气透着几分热络,“在下是烟雨阁的管事,这几日总在这儿瞧见您。呵呵呵,应该是缺个活计?
瞧您生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一看就是练家子。我家主子正缺个得力护院,您这模样、这气度,再合适不过了!”
他嘿嘿笑两声,“那些人没有眼力见,招您去做些下等苦力。我们这包吃住,每月二两银子,只需要您保客人平安就成。看看您这气度,啧啧啧,往门口一站,没人敢闹事!”
管事是个老手,但池年这些天也碰到了不少说得比唱还好听的人类,抬头瞥他,没立刻应声。
管家见状,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些,更显恳切:“想必您沦落至此,也是有原因的,放心,我们烟雨阁也是有靠山的。您的身份,不会有人知道的。”
这话戳中了池年的心思,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你们……不查户籍?”
管家闻言,心里一喜,面上不显,“嗤”了一声,摆了摆手,露出几分懂行的不屑:“公子这话就见外了。您这样的人物,往后必成大器,眼下不过是暂时没寻着门路,虎落平阳被犬欺,何必被一本小小的户籍绊住脚?”
他说着,笑得更热络:“咱阁里招人,只看本事。您要是信得过我,现在就跟我走,先去阁里瞧瞧环境,今日就能安置住处,晚上还能跟着大伙一起用膳——您看如何?”
池年看管家,迟疑半响。
人类而已,总不能有什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