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宵月落,日出东方,晨光照透薄雾,笼罩街头一片迷蒙。
汝州菁华客栈,苗盈盈洗漱过罢,推开临街的窗,迎着喧嚣探头看了一眼,眼中浮起一抹怅然。
几人进城,还是三日前的傍晚。下榻暂留城中,自也是为了城中关于回春手的轶闻。就在三年前,汝州城中水灾,引发疫病无数,还是那位神医云游到此,以一人之力遏制疫病扩散,稳住城中局势,避免封城困局。
昨日柳惊霜留守,她则陪着洛苏蘅,一家家向人询问,所得线索寥寥无几。原是当年那些灾民,虽都得了救治,却是因那叶景澄于井中投药所救,甚少有人见过其真面目,即便找到见过他的人,也不过远远一面,能描述的特征寥寥无几,对于他的去向,更是一无所知。
眼看希望渺茫,许义的病情,却是时好时坏。前些日子连起身都还费劲,好不容易这两日稍有好转,还不知能维持多久。
苗盈盈想到此处,不觉一声叹息。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师姐?”苗盈盈拉开房门,见柳惊霜站在门外,不觉一愣。
“今日你来值守,我随阿蘅出去打探消息。”柳惊霜道,“只要知道那位叶神医当年离开汝州后去了何处,步步追踪下去,总能有线索。”
“好吧……”苗盈盈说着叹息,眼色不自觉黯淡下去,“若能寻个画师,能按那些百姓所说,画出那位医师的样貌就好了……”
“画师?”柳惊霜眼波微凝,不经意偏头思索,似乎想到什么,片刻沉吟,却又自己否决,“还是算了。”
苗盈盈察觉异样:“师姐你认得画师?”
柳惊霜只是摇头,淡然转身走开,丢下一句话:“我同阿蘅说一声,你快收拾好,直接过去就成。”言罢,人已消失在了长廊拐角。
苗盈盈也不多言,径自跟上,到了许义房中,见他一身衣装齐整,背靠床头而坐,两颊虽无血色,但那凝重的蜡黄死气,却似淡了些许,隐有好转之态。
适逢洛苏蘅端来汤药,见她在旁,便即递了过来:“刚好。我们这就动身,你且给他服药,一日三餐食饮,会有小二送来,你在房里守着就好。”
苗盈盈点头应声,目送二人离去,神思片刻游离,却听得榻上传来剧烈的咳嗽声,猛一回头,正见许义一手掩口,深陷眼窝的瞳仁随之发出突兀的颤动。
“师兄!”她连忙回转,小心搀扶住他,却见他挪开掩口的衣袖,已然盈满鲜红的血痕。
“你又是忍着,不让师姐知道吗?”苗盈盈连忙递上汤药,“快把药喝了。”
“不过苟延残喘……能有何用?”许义眼里无光,话音虚浮无力,再难喝的汤药灌入喉里,也早已麻木,“万般皆是命,你们……本不必如此。”
“可洛姑娘的话,不是全无道理。”苗盈盈嘴上虽是劝慰,眼中忧色却难掩饰,“哪怕只是万中之一的期望,也比死了要好。”
许义无声阖目,就势躺倒,再也不发一言。
苗盈盈无奈叹息,这才放下药碗,起身走去关门。然而到了门口,却听见一声极嚣张的喊话:“看什么看,这客栈咱爷包了,识相的,立刻收拾东西滚蛋!”
紧随其后,便是一声推搡接着惨叫。苗盈盈眉头一皱,当即探头越过围栏往大堂望去,却见几个穿着劲装短打的男人,正挥刀驱赶堂内食客,下手极为狠辣,伴随一声声惨叫,不时溅起血光。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两人,一个头顶幕篱,屈膝弯腰,帽檐漆黑长纱盖过胸前,瞧不出是女是男。
另一位,正翘起二郎腿,闲适坐上长椅,满头长发披散于肩。过分枯瘦的脸,也不过就比房中的许义多了几分人当有的血色,再如何姣好的五官,也被这极不协调的比例衬得干瘪无比。
苗盈盈瞥见那人右手小指上与他极不相衬的翠玉扳指,眸底波涛暗涌。
眼前这个瘦削脱相,面冷心毒的魔头,可不就是十数年前,奉连碧心之命,血洗龙荒的追魂使之一的白鸿野吗?
她不由得回想起当年师门覆灭时的惨景,下意识退了一步,却觉一股凉意,骤然笼上身周,定睛一看,却见楼下的白鸿野,已仰面望来,阴冷森寒的眸子,不偏不倚盯住了她。
“哟,这还有个小丫头。”白鸿野嗤笑出声,摆手叫停手下,“一会儿都赶走了,也怪可惜的。咱们都是体面人,人家喜欢住,就让他们住这吧。”
苗盈盈心头一悸,飞快退回房中,“啪”地关上房门。
“师妹?”
身后榻上,许义的声音传来:“发生什么事了?”
苗盈盈两手捂住了脸,却不作答,两瓣唇被她咬得发白。
她永远忘不了当年师门覆灭的惨景,也忘不了魔教入侵之际,那一张张狰狞可怖的嘴脸。那年她还不到十岁,只是个遵照师姐嘱咐,装死躲在尸山血海里的小女孩,毫无征兆撞见仇人,又岂能不怕?
可是,十多年都过去了,那白鸿野,应当认不出她吧?
然而就在她这么想时,房门也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