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初从库房拿回来的,是只汝窑烧制的花口瓶,天青釉色,通体亮泽,宛若水中碧玉。
沈丹青插入莲花,用它替换下另一只青花瓷瓶,挪去别处摆放。适逢灼宁也把她的行李都挪了过来,一旁兄弟几人帮着,简单打理一番。
此时庄人来唤,说是请少主人和公子们前去用膳。满桌琳琅,珍馐佳肴,竟比昨夜招待二人到来的宴席,还要丰盛数倍。
“这一顿饭,当可算是家宴了。”岳天流十分熟稔地给萧瀚云拉开座椅,又来招呼二人,待得晚辈都入了席,这才与萧元初一齐落座,温言笑道,“还真是无巧不成书。今日鸣玉归来,云儿多年心事,也算了了一半。”
“多谢……”沈丹青本待谢过关心,然话到一半却愣了愣,歪头想了片刻,屈指轻敲唇角,疑惑发问,“我……应当如何称呼您好?叫岳叔叔,还是小爹?”
萧瀚云噗嗤一声,当即背手掩口,险些咳嗽出声。一旁岳天流为她拍背,却也忍不住朗声而笑,半晌,指指萧元初道:“阿初啊,咱们这个家里,总算有个与你性情相投之人了。”
陆回风不解凡俗,自是领会不到当中情由。萧元初却捧腹大笑,唯独萧不凡一人,神色始终不变,看着止住咳声的母亲,无声叹了口气:“娘,你还好吗?”
萧瀚云摇头一笑,顺手拿了筷子给沈丹青夹菜,温声说道:“此前凡儿信上所提,多为谢家之事。倒是你这些年,究竟经历过什么,又是如何从慕容白手里脱身,又被文洲找了回去?”
“我记不得了。”沈丹青不免懊恼,“当年从他手里脱身,不过三岁上下,根本记不清事。只知那厮总是盯着我看,还总怨我没能快些长大。我嫌他烦,便找了个机会,从花园后门溜了。”
“三岁?那不就是十七年前?”萧元初掰着指头算了算,露出满脸疑惑,“可照这么说,那人到底想对姐姐做什么?”
“小孩子家,别那么多话。”岳天流说着举杯,敬向沈丹青与陆回风,道,“你们二位离家多年,今日团圆,实乃一大喜事,来,我这个做叔叔的,且先敬你们一杯。”
“不敢当。”沈丹青即刻端起酒盏。陆回风虽不擅饮酒,这也还是本着理数举了杯。
“都是自家孩子,不必客气。”萧瀚云同沈丹青轻轻一碰杯,目光转向陆回风,这才察觉自己似乎忽视了他,于是笑道,“往后便当这是自己家,事事随心就好,无需拘礼。”
“多谢婶……不,”陆回风话到一半,略一思索,却又改口,“多谢萧庄主。”
萧瀚云听罢展颜,目光不经意在他与沈丹青之间转了一圈,眸底深处,一抹隐忧飞快流过。
众人欢聚一堂,席间有说有笑,唯独萧不凡一人,几乎不曾插话,眼中全无神采,却在一次次推杯换盏中打着幌子忽略了过去。
酒饱饭足之后,庄中小厮上前收拾,陆回风也帮着推拢碗筷,旋即便被岳天流父子拉下了桌,回头一看,却见萧不凡低头俯身,拎起桌下喝剩的半坛锦波春,径直走开。
正疑惑着,又见萧瀚云牵起沈丹青的手:
“来,娘有话对你说。”
虽是初夏,午间日上中天,已然有些刺眼。风中衔了热浪,层层扑面而来。好在回廊底下设有管道,夏季循环走水送凉,连贯园苑亭台水榭,与外边饱受烈日灼晒的花木荷塘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也就是说,当初偷走我的慕容白,其实就是我记不清相貌的那个男人?他对我竟有那种心思?”沈丹青挽着萧瀚云,在廊边坐下,另一手还打着团扇,“难怪,总是有事没事,偏要凑上来亲我。”
“他竟对你如此无礼?”萧瀚云眼中杀意隐隐,“我早该杀了他。”
“娘您别急,以后还有机会。再说了,等我学好武功,我也能自己报仇啊。”沈丹青说着,温言安抚,却见萧瀚云拧紧了眉,缓缓一摇头。
“你可是这些年来,娘亲为何一直找不到他踪迹?”萧瀚云叹了口气,道,“他是古时燕国皇族遗后,又精通奇门之法,要想隐匿踪迹,何其容易?”
“那……那就不管他了。”沈丹青挽过母亲的手,笑眯眯道,“反正我都回来了,从前的事对我也无多大影响。”
“说到底,还是为娘的错。”萧瀚云说着,不觉叹了口气,道,“我与文洲,当可算是一见钟情。他无父无母,一介书生,又无功名,于俗世无所牵挂,早早便跟了我。”
“慕容白与我从小一同长大,似乎也是,因此对我颇有好感,也曾表明心迹。我对他无意,早已明确拒绝,他也不曾表露过什么,可我却不知,他早生了那些歹毒心思,甚至在背后,挑拨我与文洲。”
“那娘亲那时就没察觉,当远离此人吗?”沈丹青好奇问道。
萧瀚云摇头,道:“庄中事务繁多。文洲与我取闹,我也无暇深究背后缘由,只安抚了几句。且那几年,天火神教气焰嚣张,四处杀伐劫掠,无恶不作,我在那之前,便已识得云书,且受他嘱托,以庄中别院暂时安置他的兄嫂,也就是风儿的爹娘。”
“云书待我的情义,我都看在眼里。本想借由此事,偿清亏欠,也算全了仁义之道。哪知却因此引来祸端——”她说着叹息,感慨说道,“天火神教易主,那连碧心贪得无厌,为谋心法而来,我虽提前护送他们离去,却还是没能避开这一劫,是云书舍身相护,替我挡了致命一击。”
“日月鳞之毒,世上无人能解。我只能依循旧人残方,暂缓毒性,却还是救不了他性命。”萧瀚云道,“他时日无多,我能给他的,也就只剩下名分,于是便与文洲约定,我且与云书成亲,待他仙去,了断此情,再给你爹一个交代,只是……”
“只是什么?”沈丹青疑惑道。
“我在与云书成婚当日才发现,腹中已有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