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青闻言大惊:“那岂不是……”
“我不知文洲如何得知真相,本想找个机会说出,偏偏阴差阳错,落得如今这般。”萧瀚云道,“且对云书而言,因他是谢家人的缘故,当年婚事也未大操大办,也不知他那些年,对此可有过遗憾……”
沈丹青听了这话,一时无言,沉默片刻,方才问道:“若是这么说的话,那我爹,会不会是因为此事才离开的?”
“时过境迁,旧人已逝,他当年如何做想,已无从得知。”萧瀚云说着摇头,“其实一直在你出世之前,他都还住在庄里,等我践行旧约。直到慕容白将你夺走……如今细想,应是在那之前,他便已知道,你是他的孩子。”
“从那以后,我便一直在寻你。凡有一丝线索,都会立刻赶去,不敢有丝毫耽搁,可终究还是慢他一步,次次都慢他一步——”萧瀚云言语字字锥心,每发一言,眼中悔憾便更深一重,“然而此后不久,却觉身子不适,才知又有了身孕。”
“是萧不凡吗?”沈丹青睁大了眼。
萧瀚云略一颔首:“在那之后,我结识天流,也是他帮我打探消息,料理身后种种繁琐事务,甚至照看云书,直到他过世。”
她直说到此处,方才顿住,长长舒了口气:“旁人皆以为我用情不专,但这天底下,最难掌控的便是人心。我的确负了文洲,也害得你这么些年,孤苦伶仃,始终不得安定。”
萧瀚云说着转目,直视沈丹青问道:“玉儿,你会不会恨娘?”
沈丹青摇头,却见她眼中浮现讶异。
“其实……爹爹一直都对我说,说您是个很好的人。我也从来就没心思,追究过去之事,谁对谁错。”沈丹青说着,略一歪头,仔细想了想道,“与其说恨,倒不如说是遗憾。遗憾如果这一切,都不曾发生,我是不是就能早些过上,更平静安稳的日子。”
萧瀚云听罢,情不自禁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玉儿。”
“嗯?”
沈丹青闻言抬眸,恰好撞上母亲目光,歉疚、感激、欣慰,种种复杂神思,尽融汇于那一双深邃的眼里。
“娘会好好待你,种种亏欠,过去不曾给予你的,都会尽力弥补。凡你所求,只要不是天上的星辰,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给你。”
“那……”沈丹青刚一开口,唇角傻笑便已压不住,“我就多陪陪您,好好说会儿话吧——”
午后温风送暖,菡萏荷香飘漾,薰醉满池莲叶。
萧不凡独坐阶前,一手拎起酒坛,微微摇晃。半坛清酒摇晃,荡出一圈漩涡,反照灿金天光,倒映出他的模样,一双眼眸近乎死寂。
“哥,你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萧元初话音远远传来。
萧不凡略微抬眼,却见那精瘦的身影之后,还跟了一人,正是陆回风。
“来得正好。”萧不凡并不起身,只等二人走近,一手抓起酒坛,往陆回风跟前一送,“喝。”
“哥,你是不是醉了?”萧元初不明所以,说着这话,疑惑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回风,“刚才席上除了敬酒,也不见陆大哥动过杯,你又何故……”
“是没有兴致,还是酒量不济,喝不得?”萧不凡懒懒抬眼,直视陆回风双目,见他神色无改,直接站了起来,“你我同族兄弟,饮酒论武,这也不可?”
陆回风嗅到他身上酒气,本能仰身,退了半步,定睛再看那双没有半点波澜的眼神,虽不解用意,也能察觉到那几分隐约的敌意,一时疑惑道:“你对我可有何不满?”
“鸣玉是我长姐,这一路随你走来,仅我亲眼所见,便已受了不少苦。”
萧不凡说着一手按上他肩头,捏在酒坛边缘的右手,腾出食指指住了他,眼中已有醉意:“从前毫不相干,我无权置喙,且你是我族兄,我也只能站在你这一头。”
“可如今,我该护着她了。”
陆回风听到此处,眉心微蹙,依稀之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哥,你怎么突然说这个?该不会是喝多了吧?”萧元初到底还是孩子,全未察觉到眼前二人之间逐渐弥漫开的淡淡火药味。
萧不凡就这么直直指着陆回风,将那半坛锦波春拎至他眼前,一双眸里光点,已然不再转动,恍若两枚钉死的棋子:“你喝不喝?”
陆回风略微垂眸,眼波随着酒面清光,缓缓浮动:“你想让我答应什么?”
“从今往后,断不可再伤她的心。”萧不凡手中酒坛,直接怼进陆回风怀里,“再有半字恶言,我绝不饶你。”
此话最后五字,每一声他都加重了音,一次一顿,如同刻印。
“好。”陆回风点头应允,当即接过酒坛,仰头便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