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回风所在意之事,除却家仇,便只有沈丹青一人。而今她既发话,即便心里别扭,也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闲云山庄虽在江南,四海五湖,却都布有暗桩,离着几人最近的,便是益州的晴山坊。一行赶至城中,天色已近黄昏,一番梳洗打点,再聚头时,夕天霞光已尽,一轮弦月也早挂上了梢头。
一方清凉小院,斜风簌簌,正是最宜人的时候。一方石桌四周,四人相对而坐,萧家兄弟二人,也终于从沈、陆二人口中,完整听来整件事的始末。
“其实从前的事,都还好说。”沈丹青双手托腮,常常吁了口气,“只是没能想到,苦心隐瞒那么久的身世,竟会突然泄露……”
“也未必就是山海派所为。”陆回风略一蹙眉,“那李千山,应当早就猜到了什么。”
“可你和他,不该是一条船上的人吗?”沈丹青困惑不解,“都因身怀秘宝,饱受磋磨,己所不欲,何故施于你呢?”
“可山海派到底还是名门正派,无论如何也不至于……”
“谁说名门正派,便个个正大光明?”
萧不凡突然开口,听得三人几乎同时扭头望去,却只见他沉了眸光,冷然说道:“这世上除了至亲,谁都不可信。”
“所以你还是怀疑,山海派有意走漏了风声?”沈丹青揉了揉脖子,困惑不已,“可就算是他们想从中得到什么,当初悄悄把人扣在山上,不就好了吗?何必兜这么大圈子?”
“未查清楚之前,万事皆有可能。”萧不凡眉头紧锁,“好在此处暗桩,尚有多余的车马,不出三五日便能回到山庄。我已给母亲传了书信,到时见了她,当年之事始末,自会分晓。”
陆回风心不在焉点头,始终沉默不语,眼中忧虑重重,显有心事。沈丹青见了,轻轻拍了拍他后背,柔声宽慰:“你也别想那么多了。至少眼下还有亲人在身边,不至孤苦伶仃。”
她想及自己处境,一生孑然飘零,不禁流露艳羡,刚一说完,便听见了脚步声,正是暗桩的主事管伯。
他走近桌前,先是向几人拱手行了个礼,这才转向萧不凡道:“公子,车马都已备妥,明日一早便启程。不过此行路远,图中所用物事,还需先行置备。不知这位堂公子可有其他需要,尽可在此吩咐,老夫立刻着人去办。”
言罢,即刻看向陆回风。一旁萧家兄弟二人,目光也都转了过来。
陆回风自六岁起便自力更生,还从未得到过这般待遇,一时三双眼睛都盯住了他,几乎下意识摇头,却什么话也没说。
沈丹青看出他的尴尬,手仍搭在他背后,轻轻摸了几下,冲管伯笑道:“没事的。他这人很随便,别的都不打紧,只管能活着就行了。”
“可恰恰是这生死,最难预料。”管伯轻抚胡须,笑着说完,又转向沈丹青道,“那么姑娘需要什么?”
他说完这话,目光倏地一凝,话锋陡转:“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我?”沈丹青闻言一愣,仔细看了看他,飞快摇头道,“没印象。”
“可老夫看姑娘你,却似曾相识啊。”管伯不由抚须,仔细打量起她来。
沈丹青只觉迷茫,片刻回神,脑中灵光一闪,当即掏出怀中话本展开,将画着沈泊安年轻时画像的一页亮在他面前:“老伯,这画里的人,您认不认识。”
管伯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
沈丹青眼里的光,不由暗了下去。
“姑娘可是在找这画中之人?”管伯想了想,道,“老夫也只是前些年才调来此处,对这当地风物人情还不算十分了解,倒是有好些同僚,一直都在此地,认人还更全些。”
沈丹青听到这话,眼前一亮:“画上人是我爹,您觉得我眼熟,很可能是因为我与他有相似之处,若问问其他的人……”
“老夫正是此意。”管伯点头道,“未准我的同僚之中,还真有人认得你父亲。”
沈丹青听了这话,大喜过望,当即跳下石凳便随他去后院认人去了。陆回风远远望着她走开的背影,眼波微凝,直到看不见了,方才回转过头。
萧不凡这才开口:“兄长当真打算,要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此话何意?”陆回风眉心一动。
“他肯定是觉得,沈姐姐跟着我们累赘。”萧元初说着瞥了一眼萧不凡,颇为嫌弃道,“可你昨天才说,觉得她人很不错。如今又担心人家拖累,也不知道是……”
“我怎会嫌她,”萧不凡急着解释,“只是她不会武,此行一路凶险,我担心会……”
“若实在是麻烦,我还是不跟你们走了。”陆回风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他没再多看兄弟二人一眼,径自站起了身,然而刚一抬腿,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
三人不约而同扭头,确见才刚出去的不久的管伯,急匆匆穿过角门跑了过来。
陆回风见只有他一人,心思猛地一沉:“她怎么了?”
“沈姑娘她……”
管伯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与三人一起,目光聚焦于庭院另一侧的月门下,一道颀长人形,正缓步走出门洞阴影,映在皎然月下,甚为扎眼。
“是你?”陆回风认出来人,眉心倏地蹙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