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千山听见这话,不怒反笑。他不紧不慢,又拿了一只新盏,缓缓斟满清酒,举至沈丹青眼前:“琅姑娘一身傲骨,软硬不吃。李某着实佩服,只不过——”
他话到一半,神色骤冷,直视她略带惶恐的眸子,一字一句道:“这杯送行酒,你一定得喝。”
霎时,一声惊雷响彻山寨上空,巨大的动静,自也传去了后院里的暗牢。
陆回风盘膝稻草席上,阖目入定,听得声响,缓缓睁开双眼,眉心倏地一蹙。
他被点了穴道,难以动弹,只得自行调息,尝试冲破禁制。然而沈丹青被单独带走,处境未知,加上这阴晴不定的天气,令他实在难以静心。
却在这时,门外响起守门之人的声音:“哟,掌门,您怎么往这种地方来?不是说好让咱弟兄几个看着就行了?”
“今儿是二月初一,再等下去,天可就迟了。”李千山话音慵懒,却似别具深意,“我与我这兄弟好久不见,一时生分想不开,多劝几句就好。你们也都回去等着。今夜子时,咱们准时出发。”
他刻意压着嗓音,话说的分外神秘。周遭淡去的脚步声里,唯有一人平稳的呼吸,缓慢移近。
暗牢铁闸栅门外,黑暗深邃的长过道上,浮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陆回风缓缓抬头,直视那信步走来之人,正是李千山无疑。
此人轻功当是何等境界,才能做到这般,走路悄无声息?
“陆兄弟,别来无恙?”李千山走到牢门前,全无所谓一般席地而坐,冲陆回风笑道,“上回阔别,距今当有小半年了吧?”
“你想说什么?”陆回风始终操持着警惕。
“我看过你用剑。”李千山抬手指他,“用招虽显生疏,却已有虚灵之境,来日不可限量。”
说着咧嘴而笑,一努嘴道:“看在你替我挡了一灾的份上,不如再合作一次?”
“你休想。”
李千山听到这话,搓了搓鼻子,摇头慨叹:“我说陆兄弟,你脾气这么拧,想必这些年没少吃过亏吧?”
“这做人呐,还是得看开点,别什么事都跟人较真,这样不好。”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陆回风眉头紧蹙,“你那些招数,我既已见识过,便不会再上当。”
“哦,是吗?”李千山不以为意一耸肩,不经意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亮在他眼前。
陆回风斜眸瞥见,瞳孔倏然张大。
一支精巧的山羊毫笔赫然映入他眼底,上段一道隔断线条分明,正是是他送给沈丹青的那支笔中剑。
“你把她怎么了?”陆回风眸光一紧。
“不如这样,咱俩打个赌,”李千山眼中笑意褪尽,故作郑重之态,将笔放入他掌心,直视他双目,颇显意味深长,“赌你子时之前,必会应我邀约。
“若我不答应呢?”陆回风说着抬眸,点漆般的瞳仁比起寻常,更多了几分锐利。
李千山闻言不答,意味深长一笑,已然拉开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回风的心,立时悬了起来。
朔日的夜没有月光,青天杳无云踪,时辰越晚,便越是晦暗。
李千山甚至没有跟着陆回风,还亲自支开了手下,任他走遍山寨每一间房,推开每一扇门窗,不遗巨细,仔细搜寻。他几乎把整个山寨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见沈丹青的影子。
这龙荒派不过是个草台班子,寨中房屋都是胡乱搭建,全无规划,偏远后的矮帐一侧,风吹得高炬上的火苗咔嚓作响。
陆回风大步上前,一把捏住帐门白布,本待掀开的动作,却忽地迟疑。
“这是最后一间,”李千山双手环臂,缓步走到他身后,“再找不见,你可就输了。”
陆回风眸光一震,扬手猛力掀开帐门。只见其中不过一张方桌与十个支踵,根本空无一人。
“你到底把她藏哪了?”他已然压不住心头怒火,蓦地回过头来,盯住李千山,一字一顿朝他问道。
“不管人在哪,我同那帮弟兄,早已约定了子时相见。”李千山随意抬眸瞥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唇角倏而下压,
“这时辰,也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