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回风眯起眼睛,忽见下方霍菳缨大步跑开,于是纵步下树,借由树影遮挡,跃上围墙,转而看向院内,留意她与身后何桎轩的行动。
只瞧见交错的光影下,霍菳缨挣脱何桎轩的拉扯,满口娇嗔:“咱俩的事儿还没影呢!不把你那老相好给料理干净,就别想本姑娘能给你好脸色!”
“好妹妹,我这都没说话,你倒先记挂上她了。”何桎轩追上霍菳缨的脚步,合扇一指院中,巧言哄道,“是她先弃我而去,同那不三不四的男人勾结,还要害我性命,莫说你忌惮。就算是我,也恨不得亲手杀了她解恨,哪来这‘相好’一说?”
“这不是昨晚你告诉我的吗?是你先说,她曾与你相好,却又见异思迁,暗中与那姓陆的私奔。”霍菳缨冷哼一声,“是你想要报复,才求我瞒下父亲,先把他们支走,用霍家庄的名义从车马行抓了人来。”
说着,她忽地一顿,转眸瞪住何桎轩:“刚才我说替你杀了她解恨,你反倒拦起我来,别不是你还惦记着她,想借我的手,与她重归于好吧?”
陆回风远远跟着,听着此番言语,愈感话不对味。“姓陆的”“车马行”这些字眼,分明指向这二人掳走沈丹青一事,可其他的话,偏偏没一个字能对得上号。
他与沈丹青几乎日夜相对,哪轮得到这姓何的与她山盟海誓?别是吃错了药,信口胡诌几句,自己还当真了?
正想着,院里的争执却还未停。霍菳缨冷哼一声:“我都听你爹说了,碧月居灭门之祸,与你所说的那些土匪通通无关。屠尽你们山庄上下的,分明他们当年围剿那谢南轩时结下的旧仇。”
她说着狠狠一跺脚,尖声怒骂:“你就是看不得那女人和别的男人出双入对,才借我的手来拿人。好啊,反正昨晚她给我难堪,已是必死之人。如今更是罪加一等,看我一会儿不当着你的面,划烂她的脸!”
陆回风伏身藏于屋顶高低错落的间隙,静静听完这番对话,闻得当中还有与父亲相关的字眼,缓慢屏住了呼吸。
何家觊觎北斗之物,当真不只是说说而已。连这汉州的霍家父女,都与此事有所牵连。
他沉吟片刻,仔细思索对策,远远望见霍菳缨甩开何桎轩奔往后院,当即提气跟上。
他对这二人所言之事,约莫已猜出大概。何桎轩多半对沈丹青有所图谋,是以编出一段莫须有的“旧情”,博取霍菳缨同情。而这霍菳缨似也对他很是在意,加之昨夜冲突,显已恨极了沈丹青,势必取她性命不可。
想到此处,他的心又揪了起来,只恨不得立刻现身,追问出她所在。然转念一想,他们掳了人来,又是备着霍良所为,定已把她藏在隐蔽处,就这么直接逼问,只怕反而会误了沈丹青性命。
是以沉住气,尾随二人至院深处。而另一头,何桎轩仍在赌咒发誓糊弄霍菳缨,一张嘴舌灿莲花,竟真哄得她的脸色由阴转晴,悠哉信步行至一间老旧的耳房门外,适才停下。
“你就放心吧。这可是霍家祖上为避外敌,特意开挖的密室,已经废弃多年。连我爹都不会到这来。”霍菳缨说着停下,拿乔似的一昂首,睨向何桎轩,道,“你再说一遍,一会儿到底是听我的,还是听那浪蹄子的?”
“自然是听菳妹你的。”何桎轩笑得分外轻佻。
陆回风扶在屋脊上的右手,五指倏地攥紧,骨节摩擦生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
不知过了多久,沈丹青终于从那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苏醒。
一阵酸痛自她后脖梗弥漫开来,下意识伸手揉捏,这才渐渐想起昏迷前的事。
那一会儿她还坐在马车车头,等着陆回风结完帐,一道启程赶路,却忽然听见异样的响动,不及回头,便觉颈后一疼,而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般惊心动魄的日子她已过了半年之久,早不觉得新鲜,想都不想便知绝无好事,然一睁眼,还没看清眼前情形,先被厚重的尘灰呛了一道,不住拂手,好不容易扇开围绕在脸周的浓灰,却被眼前情形怔住。
头上方的穹顶,足有两层楼高,是她搭上梯子也无法企及的一面厚重的石板,高高悬挂着几盏长明灯。四周也是同样冰冷的石墙。各处角落遍布蛛网,墙根青苔蔓生,周围石桌石床等物,也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稍一动弹,便弥漫来飞舞的灰雾,呛得她直流眼泪。
沈丹青紧皱眉头捂住口鼻,即刻翻下石床寻找出路,来到角落,望见前方甬道深处,影影绰绰耸起一列石阶,延伸向上方看不见的黑暗处。
“这到底是……”她壮起胆子,缓缓跨出一步,却听见彼端传来沉重的开门声——
“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