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半刻,火色才稳下来。出料时不算漂亮,渣多,成料也少。赵大栓拿锤敲开,脸色有些难看:“亏得厉害。”
杨千马上问:“记多少?”
“旧料三十斤,出料十六斤半。”赵大栓报得不情不愿。
杨千写完,抬头看苏冶。
苏冶道:“照实记。炭潮、风偏、炉新,损耗高。明日改棚口,再把炭烘一遍。”
她没有粉饰。
随军工坊不是汝南铁厂,也不是锁龙关那片固定棚子。路上什么都会变,风会变,水会变,炭会湿,车会坏,人会累。账若第一天就写得好看,后头出了事,只会更难收拾。
夜深时,刘舟骑马过来了一趟。
她身上披着黑斗篷,靴上全是泥。下马后先看棚,再看炉,又翻了杨千的账册。
“第一日就开炉?”她问。
“试火。”苏冶道,“不求多出料,先看路上能不能烧。”
刘舟点点头,把账册还给杨千:“明日辰时,前营会送回一批断箭和马掌。你们若能修,直接发回前营。若不能,写明原因。”
“马掌也归我们?”苏冶问。
“现在归了。”刘舟道,“前军往北,马损比刀损还快。你若只修刀枪,车马跟不上,刀枪也到不了前头。”
苏冶沉默片刻。
她以前做铁器生意,想的是锅、犁、刀、镰,后来进了军械库,想的是矛头、甲片、箭镞。可真正跟着军走起来,才发现军需不是几件兵器。车轴上的铁箍,马蹄下的掌,帐篷上的钩,粮车用的链,哪一样断了,都能误事。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行。明日分一组出来,专修车马小件。”
刘舟看了她一眼:“人手够?”
“不够也得分。”苏冶道,“先让两个汝南匠带四个伤兵短工做拆检,赵大栓看火,王喜盯棚,杨千盯账。来人聪……”
不远处正在搬炭的来人聪立刻抬头。
苏冶看他:“明日你跟前营交接,不许再把马掌送到伙房去。”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来人聪脸红到耳根:“不会了!”
刘舟也像是笑了一下,只是很快就收住。她转头看向坡上,那里能隐约看见新起的李字旗。夜风吹着旗布,声音不大,和炉火声混在一起。
“殿下在前营。”刘舟道,“他说,若炉子点起来,让我带句话。”
苏冶抬头:“什么?”
刘舟道:“他说,路上风大,别逞能。炉能起就起,不能起就歇。人比铁贵。”
苏冶愣了一下。
赵大栓在旁边装作没听见,锤子却停了一拍。王喜低头整理绳索,嘴角压得很辛苦。
苏冶把铁钩插到沙里,淡淡道:“你回他,铁坏了能回炉,人坏了也要吃饭。让他前头少给我送点烂摊子,比什么都强。”
刘舟看着她,点头:“我会原话带到。”
“也不用太原话。”苏冶补了一句。
刘舟这回是真的扯了扯嘴角。
她走后,工棚又忙起来。第一炉出的料被锻成短坯,虽然少,却能用。杨千在账册上记下“北行第一炉”,王喜让人把棚口又加了一道斜撑,来人聪抱着车号牌挨个核对,嘴里念念有词,甲一甲二,乙一乙二,像怕一停就忘。
孙小六坐在火边磨箭镞,磨着磨着,忽然抬头看向苏冶:“苏娘子。”
“嗯?”
“这一路跟下去,咱们是不是就不只是卖铁器了?”
苏冶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像孙小六平日会问的。他从前只看自己碗里有没有饭,腿还能不能上阵,同袍会不会死。如今大概是跟着分料、记账、看出库,才慢慢明白,这些铁件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牵着多少人。
她想了想,道:“本来就不只是卖铁器。”
孙小六不解。
苏冶拿起一枚磨好的箭镞,放到他手边:“在汝南,我卖的是锅、刀、农具,谁给钱,我给谁货。到锁龙关,我修的是军械,按军契做,按军令发。现在跟着军走,前头缺什么,我们就得补什么。刀枪、车马、炉料、工钱、损耗,都是一条链。链子断一处,前头就慢一步。”
孙小六听得似懂非懂。
赵大栓却接了一句:“就是活更多,钱不好挣。”
苏冶笑了笑:“也可以这么说。”
王喜从棚外进来,手里拿着刚点完的车册:“苏娘子,丙字炭车少半筐,方才烘炭用了。丁字旧料多出一筐,是前营临时送来的断甲。账上怎么平?”
苏冶接过车册,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数目,忽然觉得肩上那副担子比在汝南时重了许多。
可她并不慌。
“炭车少的记烘炭耗用,旧料多的记前营临收。”她把车册还给王喜,“明早补一张交接单,让前营按指印。没单的料,以后不收。”
王喜应下。
夜色更深,风从坡上刮下来,棚布被吹得鼓起,又被绳索拽住。炉里的火还在烧,红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有人打着哈欠拉风箱,有人蹲在地上数甲片,有人捧着热水碗暖手。
苏冶在账册最后写下今日结数。
北行一日,行路半工,搭棚一座,试炉一炉,出料十六斤半,损耗偏高。车号重整,罚二人,补记前营旧料一筐。明日增设车马小件组。
写完,她吹干墨迹,抬头看了一眼棚外。
远处的李字旗在夜里看不清,只能看见旗杆立在坡上。前营那边有火光,锁龙关已经被抛在身后。再往北,是山口,是旧寨,是百里月的人,也是更多要修、要补、要重新算清楚的东西。
来人聪抱着一捆绳子从她身边经过,小声嘀咕:“这才第一天啊。”
苏冶听见了,没忍住笑了一下。
“是啊。”她把账册合上,“才第一天。”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第一天能点起来,后头就能接着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