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里都是自己人。”萧继云道,“再说,我病着,说话不体面,也能推给药苦。”
姜玉盯着他看了一眼,把空药碗往旁边推得更远些,免得他再拿来做借口。
苏冶本来绷着,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住笑。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硬把那点笑意压了下去。
刘舟却没笑。她问:“那锁龙关这边如何处置?前营已经追回两百支矛,兵丁怨气不小。若不能及时补上,三日后的巡防轮换会受影响。”
“工坊能补多少?”李三看向苏冶。
苏冶心里早算过一遍:“两座小炉若昼夜轮换,三日内能补合格矛头一百五十到二百,短刀不超过五十。再把问题轻的修整一批,勉强能顶过前营轮换。可这得有人,有炭,有饭,还得有刘主事的账跟上。”
刘舟道:“人可以从伤兵营短工里再挑二十。炭料我从马掌修补那项先挪一部分,三日后补账。”
姜玉看向她:“挪项要写清,别让后头的人拿你做文章。”
“已经另起页。”刘舟道。
姜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萧继云又咳了两声。他把手里的军报压在案上,声音低了些:“营州那边,不能只靠公文去问。公文一到,人就该把炉灰都扫干净了。”
李三道:“米瓮的人已经在路上。明面上,让营州刺史自查。暗里,查蒋承的账房、押运队和铁料去处。”
姜玉皱眉:“营州刺史未必干净。”
“所以只让他自查,不让他定案。”李三道,“他若急着遮,就是把自己也放进账里。”
帐内的灯芯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
苏冶看了李三一眼。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有些懒。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没有大开大合,也没有激昂陈词。像是拿刀沿着骨缝往下割,不费多大力气,却知道往哪里下手。
这就是李冼。
也是李三。
她心里那个别扭的疙瘩又动了一下,却没有先前那么乱了。人还是那个人。只不过他手里拿的,不只是半碗热水和一根草茎。
“苏冶。”李三忽然叫她。
苏冶回神:“嗯?”
帐内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应得太顺口,顿了顿,还是没补礼。补了反而奇怪。
李三也像没觉得不妥,只问:“这批东西,你能不能把毛病写成验收条目?不必长,能让不懂冶铁的人照着查。”
苏冶道:“可以。套筒暗裂、柄口垫铁、刃口卷损、甲片旧裂遮补,都能写。再配几件样物,让库吏按样比。”
“好。”李三道,“以后查的不止锁龙关。”
苏冶明白了。
他要把她的验收条目,变成查账的刀。
她想了想,道:“那得写得细些。太细,下面的人嫌麻烦;太粗,又给人钻空子。我今晚回去拟一版,明日给刘主事看。”
刘舟立刻接道:“再加损耗登记。旧料入炉多少,出料多少,差在哪里,必须写。”
姜玉道:“还要写人。谁验,谁签,谁复核。出了差错,不许只罚底下抬货的。”
萧继云靠在椅背上,轻声道:“你们三个人凑在一处,倒比审犯还吓人。”
姜玉冷淡道:“王爷若觉得吓人,可以闭眼歇着。”
萧继云笑了笑,果真把眼睛闭了一会儿。只是手还按在军报上,没有松开。
最后定下来的事不少。
营州三月军械全数封存,已发者追回;小炉三日昼夜赶补,由刘舟统筹人手;苏冶拟验收条目和回炉损耗格式;李三派人暗查营州供给链;姜玉以王府名义发文,明面上责令营州自查,却不说锁龙关已掌握多少证物。
账册一页页翻过,灯油也少了半盏。
苏冶离开帅帐时,夜已经深了。外头的风扑到脸上,她反倒清醒许多。刘舟走在她身边,怀里的账册比来时少了几卷,木匣却仍由亲兵抬着。
“明日很忙。”刘舟道。
“这几日哪天不忙?”苏冶揉了揉手腕。
刘舟看她一眼:“怕不怕?”
苏冶知道她问的不是炉子,也不是赶工。
她把手揣进袖里,想了想,道:“怕也得写。坏刀不会因为我怕,就自己变好。”
刘舟没再说话。
两人踩着冻硬的土路往军械库走。远处的小炉棚还有一点红光,守炉的人影缩在棚边,时不时添一把炭。苏冶看着那点火,心里把明日要写的条目一条条排开。
验刀,验矛,验甲。
还有人、料,钱。
只要账写清,刀就不只是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