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这一夜没睡踏实。
她回到帐里时,手脚都冻僵了,火盆里的炭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她让人添了炭,自己坐在案前,把姜玉给她的那本账簿、刘舟抄来的军械细账,还有昨日的试刀密页,一并摊开。
纸铺了一桌。
她先写验收条目。
刀看刃、背、柄口、重量。矛看套筒……每一项后头都写明怎么验。能用眼看的,用眼。
看不准的,用锉开一小处,必须试的,按批次抽三件,木桩、旧甲、湿皮各试一次。试坏了算损耗,不许再放回好件里。
写完这些,天色已经泛白。
她搁下笔,手指有些酸,便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外头传来号角声,营地又活了。兵丁出操,车轮碾过冻土,小炉棚那边也响起了拉风箱的声音。
苏冶喝了半碗冷掉的水,又坐回去。
验收条目只是第一层。
昨日帅帐里说到人、料。她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若只是把坏刀挑出来,回炉补上,眼前的事能过。可孙小六那样的伤兵怎么办?赵大栓那样的外来匠怎么办?小炉一旦昼夜赶工,人手从哪里来,钱从哪项出,做坏了算谁的,做成了又该怎么赏?
这些不写清楚,三日后还是吵。
她另取一张纸,写下四个字。
随军工坊。
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四个字,比“军械库小炉短工章程”顺眼,也重得多。它不只是临时拉几个人拆旧刀。
辰时,刘舟来找她。
她进帐时,苏冶正把第三张纸写满。案上乱得厉害,墨迹有新有旧,几块小木牌压着纸角,防风吹乱。刘舟扫了一眼,没评价,只伸手拿起最上头那页。
“你一夜没睡?”
“睡了。”苏冶道,“眼睛闭过一会儿。”
刘舟看她。
苏冶改口:“好吧,没怎么睡。”
刘舟没再问,低头看那几页纸。她看得很慢,时不时用指甲在某一行旁边压一下。苏冶坐在旁边喝热汤,汤里漂着几片菜叶,味道一般,但够暖。
第一条,是伤兵短工。
凡伤兵营中伤势不妨碍轻活者,由医官验过,刘舟点名,军械库登记,可入工坊做分检、拆卸、磨箭镞、数甲片等活。每日不得超过定额,伤口裂开者即停工。按件给钱,日结三成,余下七成十日一结。
二来,是匠人工钱,汝南熟手匠仍按月给钱,小炉赶工另有补工赏,按验收合格数给。打坏料要记损耗。若是料本身有暗伤,不罚匠人。
最后是验收的标准。刀、矛、甲各列细目,样物封存。每批出炉后,掌炉师傅自验,库吏照条目验,刘舟或她指定的人抽验。三处都写名画押。
刘舟看到这里,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写得很硬气。”她说。
“这里是军营。”苏冶道,“我若写得太软,没人当回事。”
刘舟没说对,也没说错,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条,是工坊归账。
随军工坊所有进出项,不入普通军械库散账,另设“工坊册”。人名、工种、工钱、料号、损耗、成品去处,日日登记。三日一小核,十日一大核。账册一式两份,一份在刘舟处,一份送王府后账。若日后随军北上,此例照行。
看到“随军北上”四个字,刘舟抬起头。
苏冶也看着她。
帐内一时很静。外头有人从帐前跑过,脚步声匆匆,很快远了。
刘舟把纸放回案上:“你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知道。”苏冶道。
刘舟道:“小炉若只在锁龙关用,算临时调度。随军工坊若盖了印,就是军中一项新制。伤兵进来干活,匠人按件得赏,库吏按条验收,账册另立,往后哪一营缺器械,都能照这个开口要人要钱。你这不是写章程,是在给军里改规矩。”
苏冶垂眼看着那几页纸。
她当然知道。
她写到后半夜时就明白了。钱从哪里来,人归谁管,伤兵和匠人怎么记,哪一条都不是小事。
可不写,就又回到原来那样。坏刀混在好刀里,前线的人拿命去试。
“临时的东西最容易烂。”苏冶道,“今天说试三日,明天说先凑合,等来等去,谁都不用担责。”
刘舟听着,没有打断。
苏冶抬起头:“我不懂军中大规矩,所以写出来给你看。能改的改,不能写的删。可是有几样我不想删。按件给钱,验收标准,损耗登记,伤兵不得硬撑。这几样若没有,这工坊就只是换个地方吃苦。”
刘舟看了她很久。
她的眼神依旧冷,底下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在汝南,也是这么管铁厂的?”她问。
“差不多。”苏冶道,“只是汝南没人动不动杖十。”
刘舟道:“也没人三日后就要上阵。”
“所以更要写清楚。”苏冶说。
刘舟没再反驳。她把几页纸按顺序理好,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笔,在旁边添改了几处。
她把“医官验过”后头加了“每日复视”,又把“日结三成”改成“隔日结发,不得拖欠”,余钱可由军中代送家里,须本人画押。
“伤兵家里多半等钱。”她说。
苏冶点头:“好。”
刘舟又添了一条:连续三炉损耗超定数,停炉复核。
“这是防你。”刘舟道。
苏冶无话可说,只能认:“防得对。”
两人把章程改到午时,纸页上密密麻麻添了许多小字。苏冶看得眼睛发酸,刘舟却像不知累。最后她把章程重新誊抄一遍,字迹工整,条目清楚,连涂改都没有。
章程送到小炉棚时,赵大栓正带人打第二批矛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