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李三的营帐出来,外头的风刮得正紧。
苏冶把衣领竖了竖,也没往别处去,径直去了刘舟那儿。
刘舟的帐子永远收拾得齐整,文书码得跟刀切的一样。她正伏在案上核对清单,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只问了句:“看完了?”
苏冶把手里那几卷账册放在桌角,嗯了一声。她没提刚才去见了谁,也没提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刘舟也没问。两人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明儿起,我跟你去军械库看看。”苏冶说。
刘舟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烛光下,她的脸色还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但眼神是亮的。“也好。库里那堆东西,我也正头疼。”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冶就跟着刘舟去了军械库。
库在营地最西侧,几排大毡房连在一起,门口守着兵丁。
掀开厚重的毡帘进去,一股子铁锈、油脂和陈年旧木混在一起的味儿扑面而来。苏冶深吸了一口气,这味儿,比汝南铁厂那股子烟火气要沉闷得多。
库里分了几个区。弓弩区,甲胄区,刀枪区,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备用零件,刘舟带着她一间间看过去,边走边介绍。
“这是上月刚从运过来的箭镞,三万支,看着簇新,可你瞧这儿——”刘舟拿起一支,递给苏冶,“箭杆和箭镞的套接处,松得能晃荡,真射出去,指不定飞哪儿去。”
苏冶接过来,用手指拨了拨箭镞,果然松动。她又拿起几支,挨个检查,问题都一样。不是个例。
“这批甲胄,是三年前府库里拨下来的。当时算是好的,现在你看,”刘舟带她走到一堆叠放整齐的铠甲前,拎起一片胸甲,指着边缘一处裂纹,“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旧的。修补过三次,再补,铆钉就吃不紧了。”
苏冶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裂纹。是熟铁,韧性还行,但反复锻打修补,金属疲劳了。再上战场,挨一下重的,怕是要裂开。
库房里光线暗,刘舟让人多点了几盏牛油灯。昏黄的光下,苏冶一件件看过去,刀,枪,矛,盾,有的刃口崩了,有的杆子弯了,有的木柄朽了,乱,杂,不成系统。
她心里渐渐有了数。这哪里是军械库,简直是个大杂烩。好东西有,烂东西更多,前线急着要,后方就一股脑儿塞过来,没人统筹,没人把关。
接下来的日子,苏冶就扎在了这儿。
她每天早饭后过来,天黑透了才回去。刘舟也是。两人一个看东西,一个理账目,配合得倒也默契。
苏冶发现,刘舟对数字有种天生的敏感。哪批货什么时候到,多少数量,存放在哪儿,损耗几何,她脑子里清清楚楚。
有时候苏冶刚拿起一件兵器,刘舟就能随口报出它的来历、批次和现存数量。
“你这脑子,”苏冶有一天忍不住说,“要是去做生意,肯定是个把好手。”
刘舟正低头记一个数,闻言笔尖都没停,只淡淡回了句:“这儿也是做生意。只不过卖的是命,买的是时间。”
苏冶一愣,随即笑了。这话说得实在。
她算是看明白了。如果说在现代,她是个能把代码写得出神入化的顶尖程序员,那刘舟就是那个最懂用户需求、最会调配资源的产品经理。苏冶知道怎么把铁炼得更好,怎么把炉子烧得更旺,这是她的“技术”。可刘舟知道前线现在最缺什么,多少兵力,多少消耗,怎么用有限的物资,撑到下一波补给,这是她的“产品”。
两人分工明确,苏冶负责看东西好坏,提出改进的法子,刘舟负责算账,看这法子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划不划算,能不能执行。
有时候苏冶觉得某个地方能改,刘舟就会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一通,然后告诉她,改是可以,但要多花多少工,多用多少料,眼下能不能挤出来。苏冶再根据这个,调整自己的方案。
半个月下来,苏冶觉得自己学到的东西着实不少。不是冶铁的技术,是另一种东西。是怎么把一件事,从想法变成现实,中间要跨过多少沟沟坎坎。
这半个月,她一次也没见过李三。
也不是刻意避开。
实在是忙。军营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碰不上也正常。
有时候忙到深夜,苏冶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会下意识地往帅帐那边瞥一眼。那边总是黑的,静悄悄的。
她也不知道李三还在不在这儿。或许早就走了,去忙他的“大事”了。
她没去找他,他也没来找她。
那天他说完那个“是”字,好像就把什么都交代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苏冶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个身份。
那些词离她太远,远得像是史书里的字。
她还是习惯叫他李三,可现在,连叫这个名字,都觉得有点怪。
算了不想了。
苏冶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兵器上。
这日,她又在库房里待了一整天。临近傍晚,她站在一堆刚清点完的刀枪面前,眉头皱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