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的话音刚落，帐子里那点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又迅速暗下去。

外头风还在刮，从破毡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股子土腥味和寒意。

李三抬起眼，那双总是半垂着的、像是永远睡不醒的眼睛，这会儿直直地看向她，没有躲，也没有绕。

“是。”

他说。就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像是许久没开口。可这一个字落下来，苏冶脑子里那些原本散着、飘着、猜了许久也拿不准的碎片，忽然就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拨，全都归了位。

最早在曹家村，李三跟她说，他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

那时候她刚来到这个世界，只当他是跟自己一样的难民，能活一天算一天。她问他北边什么样，他只说乱，说活不下去。

她没再多问，这世道，谁没点不堪的过去。现在回头想，他没撒谎。

北边是司徒家的地盘，他从那里逃出来，可不就是逃，只是这“逃”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多少场追杀，她没问，他也没说。

后来他说要出门，一去就是音信全无。她一个人待在小曹村，倒也不会时常想起这个露水夫君。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出门，是去铺路。

米瓮在兖阳、在汝南、在那么多地方悄无声息地扎下根，散粮，传话，收拢人心，哪一件事不需要他亲自去走，去定。

他留不住，他的身份太烫手，一露，就是靶子。

再后来，她在来阳的米瓮据点里见着他。底下人恭恭敬敬地叫他“先生”，眼神里是敬畏，是信服。她那时就觉得不对劲，他怎么就能成了这群人的头？

她问过，他没答，只说些云山雾罩的话，把她岔开。

现在也有了答案。他是李冼，是那个在宫变里“死”了、又被司徒家追杀的人。

米瓮是他手里最干净、也最隐蔽的一把刀，它不沾血，不涉政，只管活人，可偏偏就是这些最底层的、最不起眼的活计，织成了一张网，无声无息地笼住了半个南境。

汝南的事，姜玉对她多有回护。

铁厂的生意一路顺风顺水，从最初的几十个工匠，到后来几百号人，再到王府的订单源源不断。

她原以为是自己能干，是姜玉惜才，是这乱世里总得有人做点实事。

现在想来，姜玉是豫州的实际掌权者，豫州既已向李冼投诚，那姜玉对她的一切照拂，自然也都是李冼的意思。

不过，她不会觉得自己是托了所谓李三的势，他们生来便是上位者，即使沦落如此，手里握着的东西依然不是曹家村的她可以比拟的，她只是让自己变成了有价值的那颗棋子，既是被利用，也是为自己某生路。

他不动声色，却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韩山能在兖阳取代周扒皮，背后有米瓮的手笔，兖阳如今是李冼的囊中之物。

营州……她想起黑石山，想起那张签了字的契书，想起韩山急于把石炭和她的铁厂绑死。营州恐怕也早就在他手里了。

南境五州，豫州、兖州、营州……这三州连成一片，占了南边最肥的地界，人口最多，粮产最丰，铁矿和石炭也最集中。剩下的那几个州，还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这盘棋，他下了多久？

从那个漏风的破屋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要拿下的，从来就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个南境的根基。

而锁龙关的战事，她原以为只是豫州和兖州边境上的摩擦，是萧继云和百里月两个将领之间的较量，是地方势力为了地盘和资源打得不可开交。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这是李家和司徒家的仗。是当年的血仇，是如今你死我活的争夺。她苏冶，一个开铁厂的，就这么一头撞进了这滔天的漩涡里，连个招呼都没打。

她看着李三。

他还靠在那儿，半旧的棉袍裹着身子，头发松松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没什么表情，跟她在哑沟、在来阳、在汝南见到的每一个他，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除了有副好皮相外平平无奇的人，是李冼。

这个认知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惊涛骇浪，反倒让她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理所当然。

帐子里很静。只有风声，还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就在这时，李三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