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阳之行,如何?”姜玉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语气随意,像在闲聊。
苏冶将见韩山、谈妥契书、以及去黑石山看矿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略去了路上遇匪和救下军户的细节,也隐去了对矿上情形的具体描述,只说了炭质和供应保障。
姜玉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等她说完,才放下茶碗,抬眼看向苏冶,目光里带着点探究。
“韩山此人,你怎么看?”
苏冶沉吟了一下,答道:“精明,识时务,也能下决断。眼下兖阳的局面,他坐得不算稳,北边压力不小,他急着找靠山,我们铁厂,算是一步棋。”
姜玉点了点头,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她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碎噼啪声。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你对南方,”姜玉忽然开口,话题转得有些突兀,目光却依旧落在苏冶脸上,“有什么看法?”
苏冶愣了一下,没想到姜玉会问这个。她仔细想了想,才谨慎地答道:“南边几个州,听说日子比北境安稳些,地气暖和,物产也丰饶,不像北边这般苦寒,战事也少。百姓能喘口气,做点小买卖,种地也能糊口。只是……”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不确定,“这样的太平,底下是不是真的稳当,能维持多久,就不好说了。南边那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心思也未必齐。”
她说得中规中矩,没什么惊人之语,只是基于常理的推测,姜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光滑的炕桌边缘轻轻划着,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会儿,姜玉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冶,这次,她的眼神变得清晰而直接,之前的闲聊氛围一扫而空。
“北境那边,”她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得去一趟了。”
苏冶心里早有准备,此刻并不意外,她甚至没问为什么,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什么时候动身?”
“尽快。”姜玉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这次的情势,可能比我们之前料想的,要麻烦些,北边最近动作频频,边境上小规模的摩擦没断过,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为更大的动作做准备,锁龙关那边,军械的消耗比预计的快,尤其是箭矢和修补甲胄的熟铁,品质要最好的,数量要足,交付要准时。你的铁厂,如今是豫州境内能稳定供应上等军铁的主要来源,你必须亲自去一趟,一来,实地看看前线的需求,心里有数;二来,有些关键的工序和品控,需要你盯着;三来……”
她顿了顿,看着苏冶,缓缓道:“也让那边的人知道,豫州后方,是有人在实实在在做事,在撑着这条补给线。”
苏冶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姜玉说的这些,她心里都清楚,战事一起,兵器就是命脉,她躲不开,也没想躲。只是姜玉最后那句“没得选”,让她心里那点原本就有的了然,沉了沉。
“我晓得了。”苏冶的声音依旧平稳,“厂子里的事,我会安排妥当,尽快动身。”
姜玉看着她这副平静接受、甚至早有准备的样子,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神色,但很快又隐去。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忽然问了一个让苏冶意想不到的问题。
“事到如今,或许该告诉你。”姜玉的声音不高,在温暖的阁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苏冶,眼神深邃,“你知道,豫州真正做主是谁吗?”
苏冶微微一怔,抬起头,迎上姜玉的目光,眼里露出真实的困惑。
豫州的主人?自然是萧家,是坐镇汝南的萧王爷,萧继云,亦或是姜玉,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姜玉为何有此一问?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不解。
姜玉与她对视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故弄玄虚。暖阁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炭火静静燃烧,窗外雪落无声。
然后,苏冶看见姜玉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让苏冶心头莫名一跳。
姜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走的那天,”她说,“你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暖阁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一层,又一层,覆盖着庭院里的青石板路,也覆盖着远处模糊的屋脊和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