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进她因为酒意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眼睛里，“将来，会好些。”

苏冶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向上弯起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眼睛也跟着微微眯了一下，在昏黄的灯影里，像月牙儿。她没立刻接话，只是抬起手，用指尖在粗粝的桌面上慢悠悠地划了两下，然后才抬起眼，看向李三，眼神清亮，带着点近乎理所当然的俏皮。

“信啊，”她声音轻巧，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怎么不信。”

那语气听着，倒像是听见有人说“明天会出太阳”一样自然，听不出半分勉强，也看不出是在说玩笑话，更不像在赌气或者敷衍。

李三看着她脸上那点笑意，没再往下说，只是将自己碗里那点酒底也喝干净了。

苏冶也没再倒，酒坛子见了底，牛肉也只剩下些碎屑。两人对坐着，又静了片刻，苏冶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我回去睡了，明儿一早还得赶路。”

“嗯。”李三应了一声。

苏冶走到门边，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些。她回过头，对还坐在桌边的李三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得很。“走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隔壁房门的吱呀声里。

李三独自坐在桌边，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垂着眼，看着桌上空了的酒碗和油纸包，又看了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

第二日天蒙蒙亮，一行人便动身离开兖阳，返回汝南。

路上没再出什么岔子，只是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指向灰白的天，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

苏冶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马车里，来人聪和老徐轮流赶车，李三则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青骢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车旁，偶尔会离开一阵，不知去了哪里，过一两个时辰又悄然出现，像道无声的影子。

回到汝南那日，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沫，落在肩头，很快化开，留下一小片湿痕，城里比离开时更显冷清了些，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苏冶没回铁厂，也没回住处，在城门口就和来人聪分了手，让他先回去给王喜他们报个平安，她自己则径直去了府衙，找韩主簿。

韩主簿正在签押房里对着一堆文书发愁，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亮，放下手里的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可算回来了，一路还顺利？”

“托大人的福，还算顺利。”苏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肩上未化的雪沫，语气平常，将从包袱里取出那份与韩山签好的契书副本，递了过去。“黑石山石炭的事，谈妥了，这是契书副本，大人过目。”

韩主簿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眉头越是舒展，最后忍不住抚掌笑道：“好，好，你办事果然利落，这价钱，这条款，都妥当，如此一来，铁厂往后用炭便无后顾之忧了，产量也能再往上提一提。”

他小心地将契书收好，又看向苏冶，脸上笑意收了收，带上几分郑重：“你回来得正好，王妃前两日还问起你，说若你回来了，让你去王府一趟。”

苏冶心里动了一下，姜玉找她，多半还是为了北境军需的事。上次姜玉提过，这次从兖阳回来，看来是躲不过了。

她脸上没露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从府衙出来，雪下得密了些，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苏冶紧了紧衣领，朝王府方向走去。

王府门口依旧肃静，守门的侍卫似乎认得她，问明来意，便有一人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引着她往里走。

这次没去上次那个临水的亭子，而是被带到了王府内院的一处暖阁，阁子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姜玉穿着一身家常的杏色袄裙，外头松松罩了件银鼠皮坎肩，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本账簿，见她进来，才放下。

“王妃。”苏冶行了礼。

“坐。”姜玉指了指炕桌对面的绣墩，等苏冶坐下，有丫鬟上了热茶和两碟精巧的点心。姜玉挥挥手，让伺候的人都退下，暖阁里便只剩下她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