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誊写用印,已是黄昏时分。苏冶收好自己那份契书,向韩山告辞,韩山亲自送她到门口,拱了拱手:“苏东家,合作愉快。往后黑石山的炭,必定按时足量送到。”
“有劳韩大人。”苏冶还了一礼,转身离开。
回到客栈,来人聪正蹲在门口,见她回来,立刻蹦起来。“怎么样?”
“妥了。”苏冶简短答道,脚下没停,径直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将契书收进包袱最里层,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寒意。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杯壁上摩挲。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下楼,问掌柜的附近哪家酒铺的烧酒好些。
掌柜的指了路。苏冶出了门,按着指的方向,在巷子深处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铺,打了一小坛酒,又让切了半斤卤牛肉,用油纸包了。
提着东西回到客栈,她没回自己房间,走到李三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李三还是一身半旧的灰棉袍,头发松松散着,脸上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倦意,看见她手里的酒和油纸包,他眼皮抬了抬。
“进来吧。”
苏冶走进去,将酒坛和油纸包放在桌上,李三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
苏冶找来两个粗瓷碗,拍开酒坛的泥封,给自己和李三各倒了一碗。
酒液清冽,散发出粮食发酵后醇厚的气息。她又打开油纸包,卤牛肉的咸香散了出来。
“明天一早就走。”苏冶端起碗,抿了一小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她咂了咂嘴,看向李三:“你什么时候走?”
李三拿起自己那碗酒,没喝,只是端在手里。“和你们一起。”
苏冶愣了一下,她以为李三留在兖阳,还有别的事要办。不过她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行,那路上还有个照应。”
两人一时无话,只安静地对坐着喝酒。
苏冶喝得慢,一口一口,李三也差不多。卤牛肉很入味,嚼着有劲道,小半坛酒下去,苏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脑子也有点晕乎乎的,但神志还很清醒。
她放下碗,手指沿着碗沿慢慢划着圈,眼睛看着碗里晃动的、所剩无几的酒液,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因为酒意而比平时软糯了些,语气里却带着点茫然的空洞。
“李三,你说……日子为什么会这么苦呢?”
李三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苏冶。苏冶没看他,依旧盯着碗里的酒,侧脸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又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李三沉默了片刻,将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声音也还是平日的调子。
“世道如此。”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没法子。”
苏冶听了,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浓浓的讥诮,不知是在笑他这句话,还是在笑别的什么。
“世道如此……”她重复了一遍,摇摇头,终于抬起眼,看向李三。
她的眼睛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亮,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是啊,没法子,有人活在地狱里,没日没夜,脖子上拴着链子,有人呢,占着他们的力气,他们的命,吃香喝辣,高床软枕,这些我都知道。”
她说着,语气很平静,甚至算得上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没那么不自量力,没想过要改变什么,这世道太大了,我一个人,能做什么,螳臂当车?”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手指微微用力,揪住了那里的一小片衣料。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窒闷。
“可是……这里堵。”
她说完,就放下了手,重新拿起酒碗,将里面最后一点酒喝掉,烈酒入喉,她微微蹙眉,放下空碗,没再倒。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窗外的夜色完全浓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模糊的市井声响,更显得屋内寂静。
李三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喝酒,看着她说话,看着她捂住心口又放开。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深,像是透过她此刻微醺的、带着些许脆弱的神情,看到了白日里矿坑旁那些佝偻的身影,看到了她平静附和韩山时,眼底深处那一掠而过的、冰冷的了然。
过了许久,久到苏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起身回自己房间时,李三忽然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很清晰。
“将来,”他说,目光落在苏冶脸上,看进她因为酒意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眼睛里,“会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