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除了西川夫人以外,案件相关人员的笔录都在昨天集中完成了。原因很简单——议员家给警方施加了不小的压力,要求尽快结案。
哦,不对。高明笔尖一顿,想起湘子的身份,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议员家,也是小姐家。
他微微抬头,视线越过桌面,看见湘子把头别到一边,双手抱臂,肩膀微微耸起,像只气鼓鼓的小动物。高明心里动了动,想安慰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别着急”、“再想想办法”,恐怕只会火上浇油。于是,他低下头,继续默默誊抄被墨迹弄脏的内容。
不过,还好因为议员病情不稳定的原因,西川夫人的笔录被单独安排在了今天。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警官们,大概都觉得这是个板上钉钉的案子,懒得特意抽出时间来应付,这才让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实习生捡了个便宜,有机会亲自参与审讯。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高明看着纸上那句“夫人,为何您在距离犯人还有一定距离的位置,就急着逃离呢?”,长句几经波折,终于被他一字一句地写了出来,工整而清晰。他轻轻舒了口气,把笔搁在一边,看向对面依旧气鼓鼓的湘子,语气平静地总结道:“所以,你还是怀疑,西川夫人是从工藤先生那里知道了他的盯梢计划,然后以此去威逼利诱江舟家动手,对吗?”
“她是工藤优作的学生啊!”湘子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又炸了起来,她猛地灌了一大口咖啡,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我们家内部,还有谁比她更可能了解工藤优作的动向吗?”她的目光瞟向窗外,眼神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片刻后,她突然扭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狡黠的怂恿:“诶,你不是和小葵小姐关系很好吗?她不也是工藤优作的学生吗?你去旁敲侧击一下,问问她知不知道什么内情。”
“小葵小姐准备回长野了,估计没时间和我见面。”高明干脆利落地回绝了。其实,他根本没打算去问小葵有没有时间。
湘子睨了他一眼。
他顿了顿,很周到地补充了一句,“而且,这种事情,不方便通过简讯问,容易留下记录,反而不妥。”
湘子“咚”地跺了两下脚,仿佛地板她发泄不满的唯一对象,接着一声不吭闷头喝咖啡。
小姐,所谓欲速则不达。
高明拾起笔,继续那段难产的问话。他隐约感觉到湘子的急躁,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压迫感,像块湿冷的毛巾,沉甸甸地裹在人心上。
他觉得不单单是因为怀疑西川夫人是幕后黑手的事。小姐是个聪明人,会知道处理这种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放长线钓大鱼。
那她的顾虑是什么呢?
高明又搁下笔,瞄着依然板着脸的湘子。
猜女生心思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像小时候在起水雾的窗子上图画一样,你以为已经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了,水汽一氤氲,一切又模糊了,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猜测。
“小姐,是在担心赶不及送检?”他试探问了句,据他所知,议员家,也是小姐家,逼着个案子逼得很紧。有传闻说,后天就打算移交检方了。
这颇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湘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下,高明心里得意了一下,自己猜对了,便安慰道:“放心,幕后凶手没查出来,警方不会擅自结案的。想必令尊和令兄也不会善罢甘休。”
“你错了。”
湘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瞬间浇灭了高明那点刚冒头的得意。他怔了下,疑惑望向湘子。
湘子往后一靠,摊开手,语气里带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哥现在病得人鬼不是,根本没法管这事。我爸要求只有一条,立刻送检。他不管什么幕后黑手,他只要江舟一家伏法,他要尽快结案。”
“为了避免拖延官司影响议员选举吗?”笔在高明的手指上灵活地打转,他看着笔尖划过晕晕绕绕的圈,轻声问。话音刚落,他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冷哼,便知道自己又猜对了——其实不用猜,这是世家一贯的行为逻辑,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
“所以我更怀疑我嫂子了。”湘子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她把咖啡杯推到一边,探身到高明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的红血丝。
她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地宣判:“我觉得,我爸是在袒护她。毕竟,我嫂子有事,我哥的钱袋子就空了一大块。”
空气仿佛凝固了。高明看着湘子那双燃烧着焦灼与怀疑的眼睛,忽然觉得,这盘棋,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