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解,为何百尺竿头进得一步,脚跟下正好一锥?【1】”
这是前朝高僧的一行偈句,本意是修行到了极致,若还想更进一步,只会退回原点。
年长的僧人捻了捻佛珠,不疾不徐地说,“修行者执着进境,殊不知境界亦是虚妄,本自具足,何来百尺竿头?”
他以六祖慧能开悟时的感叹【2】,巧妙地回应了这个问题。
庙是小庙,却也有深谙佛理的高僧。韩世渝发自内心地恭维道,“此解甚妙,色即是空,境界自然也是妄念。”
沈终夜来回踱着步,貌似心不在焉,其实处处留心。那长者侃侃而谈,操着一口地道的淮西腔,显然与他们的目标不相符。他取了一份供用品,递与那长者,随即将目光投向下一位僧人。
后者是位身形瘦削,看起来颇不好惹的僧人。
韩世渝略一思索,又抛出第二问,“《五灯会元》中,佛说汝于静三昧中起一念,便见普贤。我不解其意,请师父为我开示。”
青年僧人面色阴晴不定,思量许久才道,“缘起性空……全由一念生。”
那句话的本意是摈除一切杂念纷扰,方能得见真理【3】。这僧人一味牵强附会,试图蒙混过关,显然对佛理只是略有涉猎。
此人面露凶相,不似僧侣,口音更是与葛瑞芳八竿子打不着,于是沈终夜以供用品相赠,将人打发了。
“唉?……不等我一道吗?”
那瘦高个很快没了影,余下那位僧人挽留不及,竟显得有些懊恼。
这人说着一口纯熟的镇江官话,年岁也与葛瑞芳相仿,沈终夜仔细打量着他的双手,眸色陡然一变。
那是一双细腻白嫩的手,掌心与指腹微微有些发红,与这间门可罗雀的破庙很不相宜。此间香客罕少,僧人没有进项,必然要靠耕种果腹,日常洒扫院落自不必说,供养老方丈也是难免的。粗重活那么多,手上却不见茧子,殊为可疑。
随后沈终夜状似不经意,拿手肘撞了韩世渝一下。
韩世渝会意地投去一瞥,接着不动声色地说,“六祖慧能开悟时曾道:‘何期自性,能生万法’,敢问师父,自性如何生万法?”
那僧人看似淡定,面上却有种掩饰不住的犹疑,酝酿了半天,才堪堪憋出一句,“念随心动,万法变幻如泡影。”
六祖慧能那番话说的是空性之中可以示现一切现象与智慧,他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徒然引人发笑。
按理说久居寺中的僧人,日日熏陶,耳濡目染,即便是流民出身,也该懂些佛法。似他这般一窍不通的,多半是刚剃度没多久的。
韩世渝也不点破,只拱手一揖道,“承蒙师父点拨。”
那僧人趋步上前,弓腰长揖,架势极为恭敬小心。沈终夜暗暗一惊,此人机警非常,匆匆一晤,便猜到他们身份不低。这一来二去,不似僧俗对答,倒像是官场揖让。
巧的是,葛瑞芳为葛家打理军产,浸淫官场多年,应当对这套繁文缛节并不陌生。
用不着遍阅僧籍,重重疑点汇于一处,谜底已经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