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被敞开,怪物将城市肆意破坏,人民四散逃命的时候,王室再次从天而降。
多么熟悉的套路。
反应迅速的军部也不甘示弱,他们迅速疏散百姓,协助城市重建,编造怪物来源,在分权阴谋、和形象公关面前,摧枯拉朽。
终归,军部赢了。
因为现在,它仍旧能和王室相互制约。
证据呢?
生物研究报告、事故总结报告、基地的照片、怪物的照片、研究人员的资料与心得等等等等,都逐一呈现。
雄鹰造型的赤红圆章,好像闪烁着鲜血的颜色——“星联国际军事保护部门。”
记录呢?
惊恐的表情,四散的肢干,哭嚎的孩童,破碎的家园。
唯独青面獠牙的怪物,无法无天地破坏着。
它也很愤怒,一只豆大的眼睛被一道长长的刀疤覆盖,没有血迹留下,应该是以前的伤痕。
“巨大损失”一词,已经无法形容这座城市的惨像。
亚硫城,池泷想,或许是军部对幸存者偷偷摸摸的补偿。
尹霄再次偏身,轻轻将头靠在了白簇肩膀。
白簇拢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却用力攥紧。
惨剧一个接着一个,大家都有些不适了。
池泷甚至可以悲苦地笑出声来:“洛熙的母亲就是在这场意外中死去的。他说,这是军队的失误和王室的谋杀,我现在总算明白了。”
轻微皱眉,林息也不似刚才那般平静,食指不断对拢着。
接下里,画着白色圆圈的那枚,池泷已经看过。
里面装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阻止了林息打开她提前看到的、洛熙拍摄的视频,池泷是这样解释的:“里面牵扯到一些隐私,我说给你们听就好。”
没人反对,林息却多看了她一眼。
首先,是军部的资料——名单、手术视频和照片,以及形成的文字记录。
血红雄鹰再次出现,和刚才不同的是,一个铁画银钩的名字写在那枚圆章下面,让白簇瞬间放开尹霄,嚯地站起身来。
整洁的表格——令人心惊的“入库单”。
“生物武器改造计划”的抬头下,有一个熟悉的名字“A268.吴天语。”
名字后面,有人用黑笔写了一个一句:2135号omega之子。
当年被王室带走的识别障碍者,原来已经超过了2100个。
名字栏后,按顺序,分别是是性别、年龄、生物性质、手术目的和没有表头的空白列。
吴天语的年龄栏写了一个“5”。
“生物性质”一栏,所有人都是同一个名词:“识别障碍者。”
而“手术目的”,有的人写的是提高肌肉硬度,有的人是剧毒血液,吴天语的是“信息素暗杀。”
最后没有表头的一栏,有的人被打了一个√,有的人则是一个×,吴天语也是√。
同样打√的表格,吴天语一共有12张,分别是他1-12岁的“入库单”。
但12岁的那张,最后一栏,却变成了空白。
“那些人……”第二次看见这些,池泷并没觉得第一次看的那天要好一些,反而因为看得更仔细,呼吸因为愤怒而急促起来,“已经被剥夺了自由,没想到连基本的人权和性命都……”
“不会的,不会的,”尹霄更是起身,难以置信地在原地转圈跺脚,“那位部长,我上周还见过他,他还帮忙推进建设了基因调控监管体系。”
“他说,基因改造不是错,尤其对于疾病,但绝对不能被无底线地滥用……”
然而接下来的古早手术记录,让尹霄的声音越说越小。
没有人能忽视孩童的痛呼,也无法对不再动弹的小小身躯视而不见。
“这是给小溪做手术的安德尔,”好看的眉毛锁起,漂亮的琥珀眼眸装满不解,“他是军部的人?可李青说,小溪做的手术明明跟飞燕相关。”
其他三人,心中第一秒闪过的猜测,让他们的脸色再次难看了起来。
文字记录不是很全,缺少了大半,好在,吴天语的还在。
黑色的烟熏痕迹,说明当年有人试图销毁过。
通过记录,众人知晓,原来他的腺体曾被注入了某种生物的基因,而这种生物,通过一种梦幻般的毒液,来捕捉因为迷惑而无法反抗的猎物。
得多痛啊。
想起那个巨大的人,池泷忽地冒出一个想法:被飞燕折腾成那样,他还能泰然处之,原来是因为小时候,已经有过更痛的经历。
哪怕是循序渐进的改造,哪怕每次只基因调控一点点。
腺体被改造,变成了全然不同于天生的模样。
信息素需要割掉过去的味道,然后寻找新的开始。
自己的成牙挤掉乳牙,尚且都疼得难受。
更何况这些人经历了器官替代重生,这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大多数人,应该都没挺过来,满篇的×,让吴天语的空白显得十分惹眼。
吴天语当年,可能是珍贵的、成功的实验品。
“洛熙曾经发现吴天语的腺体被人干预过,可能是为了溯源,才找到了这些,”揉揉眼睛,池泷觉得眼球突突地跳动着,“不愧是他。”
“这样看来,两个基地估计是联通的,一个放人,一个放怪物,却没想到后来……”林息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轻声推测道。
“可能是这样。洛熙说,吴天语当年是从城内富人区逃出来的,抱着一只小狗玩偶,惧怕医院”搓揉眼睛的力道大了些,池泷缓缓说,“还记得我们去飞燕基地时,经过了一个好像无人问津的病房吗?”
“啊!这个城内基地,被飞燕继承了。”尹霄“刷”地抬头,说道。
“我认为,这个城内基地实际上就是一座医院。”池泷点点头。
“但我无法确定,飞燕后来是怎么得到它的,军部能得到王室带走的识别障碍者,搞不好,王室对这个基地的存在也是知道的。再说,飞燕本身,也挺神通广大的。”
“不过最起码,这个病房,飞燕并不知道。”
终于觉得好受了些,她这才停手,睁开了眼睛:“因此,我还对军部抱有一点点的期望,万一在不久后,出于愧疚,军部将这两个基地彻底废除,这个曾经装满实验品的病房,也被迅速撤销。”
“尽管,或许是因为病房连接着一条秘密通道,军部也好,王室也好,都并没告诉飞燕,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但池泷无法说服自己,飞燕就是从王室,或者自己打听到这个基地的信息,毕竟王室和军部的对立关系,军部怎么可能让王室对这个基地有过深的了解呢?
而且,几十年前做过人体实验的地方,几十年后仍旧进行着性质相同的实验,军部的医生甚至去了飞燕就职。
“勾结”。
这是池泷能想出来的,对那样敬爱的军部,最文明的词汇。
接着,是和红花相关的资料。
尤其是对吴天语腺体的研究,记录丰富而详细。
但这些研究,当年洛熙应该没有全部交给飞燕。
因为有关红花的资料里说,这一枚特殊的腺体,天生便具备让人难以讨厌的味道,可以轻微迷惑器官,尤其是大脑,让人放松。
紧接着,是飞燕后续如何将信息素与红花进一步结合的过程。
改造后的信息素,不算麻烦地便成为红花的器官。
它的味道甚至通过了医学认证,被认定为具备显著舒缓压力的功效。
亚硫城市政府和探索队,估计也是被这张证明欺骗,导致城市彻底沦为别人的实验场地。
然而过度的欺骗,过度的放松,日积月累,就会让某些免疫器官失去作用,首当其冲受害的,就是腺体。
这部分,想必医学认证机构并未去验证,或者,验证不出来。
还有红花的培育报告,虽然只有一部分,但从字里行间,能察觉到飞燕的目的。
“削弱人类体质,扩大研究样本。”
红花缓慢放射的、改造后的吴天语信息素,毒性小,渗透快,病征和器官衰退几乎一样。
就算终有一天,有人会往“中毒”这方面去想,也很少有人会去怀疑官方的证明,和如此好闻的花朵。
它就像热带雨林里,发出引诱素的食虫植物,猎物在胃液里消融时,还在做着美味的梦。
但高等哺乳生物身体机器的复杂性,岂是随便就能破解的。
对于十分强大的alpha和omega,作用较慢,红花的效果并不显著,甚至会产生副作用,进而引起他们的警觉。
副作用的主要表现,类似于烦躁、反胃,如果一次性吸入过量信息素,甚至会产生如同发热期的反应。
看到这里,池泷和林息对视了一眼。
那晚让他们差点意乱情迷的人,竟然来自于飞燕。
太巧合了。
他俩难道被飞燕突然盯上了?
想起自己在乔城第一晚,飞燕不成功的袭击,池泷心里突然像被塞进了一块石头。
接着往下翻,是几张人员资料,还有一张颜色鲜艳的宣传单。
资料里记录了接受实验手术的人,表后的签字果然是adel(安德尔)。
“小溪……”突然,林息坐直身体,他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喉结吞咽,如同冰湖般地目光泛起一丝涟漪。
“‘腺体干预手术’?”他快速回忆着,自己是否有听过这样的手术名称,同时,又通过眼睛,海绵一样,继续吸收着其他信息,“和小溪一起接受手术的孩子,都在1-8岁之间,天生腺体虚弱。”
那张难以令人忽视的宣传单上则写着:“可以延长生命。”
“这么看起来,好像还是件好事呢。”双手抱臂,尹霄歪着头,不解地说道。
“代价是失去性别,”想起那个孤僻、胆小的小孩,池泷叹气,“如果进入学校或社会,估计会被大多数人当做怪物吧。”
池泷内心深处有种危险的预感:“而且我们去的时候,小溪的身体已经再次开始走下坡路了。这个手术,可能并不像它宣传的那样成熟,因此,才需要不断扩大样本。”
接着,池泷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不理解:“先是体质削弱,又是腺体手术……”
她只觉得脑袋信息接收超标,难受得很,ABO三种性别来脑海里闪来闪去,异常烦躁:“怎么?飞燕准备做性别转换研究吗?”
这句话引来了白簇的侧目。
然而,资料有限,这大概是洛熙帮李青造假资金往来时,发现不对,紧急搜集的资料,没想到,他竟然能在飞燕眼皮子底下,搜到这么多。
“最重要的是,小溪的手术,是同一个人,在城里公立医院做的,”语气沉沉,池泷继续说。
“但愿和星联的某些人无关。”林息说出了四人的心声。
池泷从来没见过他的表情如此严肃,打结的柳眉仿佛很难拆开。
最后,便是洛熙和吴天语的家庭资料了。
“这个人……”下牙忍不住咬住嘴唇,尹霄目光沉沉,语气不善,“就是把阿簇弄伤的那个坏蛋。”
白簇也站起身,凑近看了看,她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后,说:“孩子?活着?”
“对,想不到吧,飞燕的那个手术,一定程度上来说,真的挺恐怖,”点点头,池泷肯定了白簇的推测,“我依稀记得,这人的性别也无法判定。而且,洛熙这么多年,一直很确定,他当年流产,孩子没有保住。”
“死而重生?不太可能吧,”尹霄摊开手掌,“要是必死的胚胎都能重生,那他们也不必扩大样本了,直接克隆就好了。”
“我也觉得,说不定当年,飞燕用了什么手段欺骗了洛熙,洛熙灯下黑,加上已经十分确认孩子死去,所以没有发现。”说到这,林息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些,他点点光脑,“或者,又是乔城说的那个什么神?”
听到“神”这个字,池泷又恍惚了一瞬。
“飞燕是吃定这一家了吗?真够狠的,”头顶的灰发重新翘起,尹霄气鼓鼓,像一只将要用力拍打后腿的兔子,“父亲被挖掉了腺体,爸爸被诓进了组织,孩子又成了新的爪牙。苦情连续剧都没这么惨的。”
“更该令人担心的是,乔城里,飞燕从多年前就在做的腺体实验,”林息看了眼池泷,她似乎很正常,只是眼神专注在某一点,黑白过于分明,这让他心中一沉,“不知道和亚硫城的实验有没有关联。”
“我在乔城,和飞燕的人,交过一次手,第一次,那些人,是有腺体的,”池泷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神游天外,却又缓缓讲述,“第一次,有人死在我面前。很大的雨,我不记得他们的模样,甚至他们是alpha还是……”
“没关系,”下一秒,林息只犹豫了一下,终究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和意料中一样冰凉的手,有些粗糙,“看了医生,就会记起来的。”
“记不起来也没事啊,”坐到池泷旁边,尹霄挽住她的手臂,温柔地说,“有什么事,大家一块应对就好了。”
“阿簇也很担心你。”说完这句,尹霄将额头稍稍靠在池泷肩膀。
白簇双手环胸,靠在书架边上,看着投影仪的东西,眉头锁起,艳红的发尾有些凌乱。
“坦白局,值得大喝特喝!”很快,尹霄便蹦了起来,大声地呼喊,随即,又回过神来,这不是在自己的地盘。
他心虚地回头看向林息:“呃……也不是非得……”
“没错,该喝点,”没人看见的地方,雪嫩的拇指轻轻抚摸着alpha的手背,轻轻的痒意让人想要扯开嘴角,“接下来,要打的仗,可真是够硬了,以酒壮胆,前路莫惧。”
“对啊……”尹霄走向白簇,懒懒地靠在她身上。
屋内的灯此刻突然亮起,透过郁郁葱葱的植物,隐约能看见几颗星斗。
推开窗户,夏日晚风吹起林息亚麻色的头发,多了几分温柔,他轻声说:“今晚无云。”
漫天星斗,和这些被分享的秘密一样,尽管实际星体的质量够重够大,但当它们铺盖天下时,才会是众生赞叹、欣赏的美景。
“亮晶晶的,好美啊。”池泷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