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郦，”再次提起这个地方，寒意突然被晶莹覆盖，于行止的表情缱绻，似乎这个名字不是代表一座城市，而是他的爱人。

“在这里，‘于行止’重生了。这个名字不再是禁忌，不需要被掩盖，被任何人提到的时候，语气都是欢盈爱戴的。”

突然，画面里伸出一只手，应该是alpha的手，因为它轻拍于行止发顶的时候，几乎将他的整个头顶都盖住了。

接着那只手离开，发丝没有丝毫凌乱，于行止的情绪也平稳了许多。

“承载着许多人自我价值的地方，尤其对于我来说，注定会成为贵族的眼中钉，甚至有一天，会被做为托亚整治贵族的踏脚石，”朱红眼眸再次恢复到池泷一开始看到的样子，“因为连他们自己都忘记了，包括他们在内的每一个人，都是从他们最不屑、最嫌弃的omega身躯里出生的。”

“忘记生源的人，已经失去了天性自带的善良和宽宥，”眼睛慢慢合上，那抹薄薄的嘴唇血色褪去，进而轻抿起来，压抑痛苦的样子，“神说，我们逃不开灾难，死亡近在眼前。”

“我们不愿意相信，努力尝试自救，挖地道、做密室，大家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做了许多努力，”鼻翼轻颤，仍旧闭着眼的人有些哆嗦，“甚至，我们集体决议，愿意退让，用月轨的研究资料换一条生路。”

“终究，还是我错了。”

那只大手再次出现，这次，却是放在了于行止的肩膀上。

“交涉过程中，突然地，武装人员出现，”牙齿咬住下唇，脸色苍白，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晕过去，可还是挺住了，“没有人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因为这次看似公平的谈判，我们过于相信对方，会信守承诺。”

“爱和恨，都是正常人天生的、最基础的情感。我恨他们，作为报复，我留下了最重要的部分资料。”

眼睛终于睁开，朱红眼眸变得深沉，哪怕身体的情态表明着主人并不像他像表现的那么坚强：“月轨所用的金属，只能由omega拿着探测仪发现，这些机器，我命令他们随身携带，死亡前，按下自毁键。”

“因为，这种金属的化学结构中，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地方，和其他结构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却决定了，它只能被omega探测到，也决定了，它只能为我们服务一百年。”

“一百年后的某一天，我们付出心血建设的轨道就会突然坍塌、破碎。”

“自然界，怎么可能会有不花费能源就可以稳定工作的物质呢？”

omega的手在抖，连带着墨绿发丝都开始丝丝抖动，那只放在他肩膀的手，肉眼可见地轻微收紧：“而那时，真正能发现矿藏的机器，早已不在，傲慢如他们，不会相信低等的omega才是金属的发现者，无知如他们，月轨，将永远都无法得到修补。”

“乔郦，有权力收回，它给予星联的繁荣。而无辜者的死亡罪业，我愿意一力承担，”他的声音应该和眼眸中的神色一样坚定，如果不是每一句话的后面都藏着虚弱的气音。

“这是我和神的交易，用不可避免的死亡，换取仪器设计图和矿藏结构研究资料的秘密永远不会被他们发现，以及，所有可以证明他们有罪的证据都能被妥善保护。”

听到这，池泷忍不住握紧拳头。

她想，被逼到尽头的普通人，哪怕装，都装不来一丝泯灭人性的残酷。

或许很久很久之后，新人类，还是可以用仅存的月轨材料，研究出被藏起的秘密。

当然，这个秘密，也或许真的不会被发现，又或许，新人类会放弃这种金属，转而寻求新的方法。

这些，于行止会不知道吗？

但他，什么也没说，

池泷想，这也算，于行止对未来可能牺牲在意外里的人的赎罪。

“感谢您，愿意在坍塌之前，帮我保留这个影像，也愿意接受我紧急的交易，”将掉落的头发抚至身后，他突然说道。

在跟那个……神，道谢吗？

“所以，以后会看到这个影像的你们啊……”接着，他又笑了起来，像被微风拂过的长竹，轻柔地沙沙作响，“不要再去复仇，不要再去埋怨，好好生活下去，像星联其他城市的人一样。”

啊……池泷这才恍然，原来这位令人尊敬的omega，说这些话，也是为了他的市民朋友。

德高望重的市长，又有谁会去轻易怀疑他的话呢？

视频里，那只手又收了回去。

这也到了影像的最后。

Omega露出纯真的笑脸。

当那天来临，拿着这些证据告诉所有人，乔郦才是被动的那一方，你们没错，好吗？”

一瞬间，池泷仿佛看到，68年前，一群年轻人眼含希冀地期待这那座正在被建设的城市，而意气风发的模样。

只是，这座包含好多人希望的城市，在68年后，被抛弃、被利用，甚至彻底不复存在。

投影仪投射了一片黑暗。

玫瑰花的枝干暗了一大块，根部仍旧有部分亮着。

这时的白簇已然牵起尹霄的手，尹霄另一只空闲的手，正轻轻拨弄着发红的眼睛。

诚然，在座的，应该没人会觉得好受。

“原来心里的角落，仍旧潜藏着当时的愤怒，”池泷想，“虽然现实将它暂时压了回去。”

她的胸口紧绷，似乎连呼吸都是灼热的。

只有林息，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区别。

他拿出光脑，点了几下，投影仪上再次出现影像，是他的光脑屏幕。

“剩下的，就应该是于行止说的秘密资料了。”漂亮的手指优雅地滑动光脑，被字母和数字编好序号的文件列表，逐一显示。

突然，他停了下来：“你们看，从这里开始，文件的序号字母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一一点开。

有交涉的信件，正式、流畅的言辞，可以看出，写信人的文化功底深厚。

有贵族假惺惺的回复和同意和平谈判的文件，潦草的字迹，摆明了回复者的漫不经心。

还有王室，义正言辞的保护诺言，会坚决阻挡或追究贵族不良行为的立誓，漂亮的字体，不像那位铁血陛下的风格，而日期，就在坍塌事故的当天。

最终，好像只有王室做到了，不过不诚心地来晚了一些。

“你说，如果乔城的人还活着，贵族和王室，他们会更痛恨谁，更多一点？”哑着嗓子，尹霄突然出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毕竟，过去的人有过去的恨，后来的人又有了新的恨，恨意绵绵，恨了一切。

“如果，神早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为什么不阻止？”说着说着，鼻音加重，尹霄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才能继续说话。

所有人仍旧沉默。

“那群老人——”几秒后，池泷开口，但说到这时，她的声音却卡了一下。

顿了顿，她才继续说：“他们从没跟我提过这个视频的事，也没提过，月轨的秘密和这些信件之类的。”

那是不是可以怀疑，他们没看到过这个视频？

如果、如果看到了，那群老人还会想疯狂地报复王室吗？

那问题来了：视频，被谁隐藏了呢？

会是那个俯瞰星网的存在吗？

莫名消失的日记、所谓的预言、先进的实验室，池泷后背莫名生出一片冷汗。

“很厉害的技术，”接着，是林息开口，他如同弹钢琴般在光脑上点着什么，“全方位的锁定，我用了很多方法也无法突破它的墙，甚至重命名都不行。读取速率、影像性质、制作材料、硬件保护……很多很多方面。”

“都不像是该在我们这个世界存在的东西。”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可以确定，不可能是飞燕的手笔。不然，有这样的技术，他们早就该统治星联了。”

文件被继续打开——是当年乔郦人的资料。

池泷看见了年轻的娑利姌，红润嘟弹的脸蛋上印着两个深深的就我，清澈如水的眼眸里，和郝警官说的一样，充满了古灵精怪。

衬着乱糟糟的灰蓝头发，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恶作剧。

她曾经，是如此活泼得好像要满溢出来的人啊。

不光娑利姌，小小证件照里，人们开心地笑着。

他们的户籍在乔郦，籍贯也是乔郦。

写到需求那一栏，是不同的笔迹，歪歪扭扭、清清秀秀：

“我想在居民区建一座二层小楼，让我们一家八口都住进去。”

“我想让孩子不再漂泊，希望城内抓紧有一所学校。”

“我想赶紧结婚，想认识我的beta或者omega可以联系我，认识一下。”

……

原来，突然出现的他们，也和星联其他城市的人一样，充满着平凡又朴实的愿望。

这时，林息站起，从书架上取来了什么。

坐回原位后，又将储存条取了下来，开始捣鼓。

投影仪再次投射黑暗。

“他们应该得到帮助，不管是过去的乔郦人，还是现在的乔城人。”瓮声瓮气的omega，将将平复了心情，灰色发丝顺滑安静地落下，挡住蓝红相交的眼睛。

“将月轨资料拷贝一份，交给星联，由头你们想，”突然感到疲惫的池泷捏捏眉间，眼皮遮挡了不知心神的乌眸，她沉着声音说，“总不能，真等一百年后出了事故。”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林息拿出一根粉银色的储存条，这应该就是他刚从书架里取来的东西。

他皱着眉，眼神亮如灿星，声音竟然有丝颤抖：“除了陶粒的视频，我无法拷贝剩下的任何资料。”

“甚至——”他再次将粉银储存条插入，投影仪却仍旧一片漆黑。

“什么也看不到，哪怕视频文件就在这根储存条中完好存在。我用尽了各种方法，这种保密手段真的……太魔幻了。”

“怎么会这样？”池泷猛地起身，随手将储存条轻轻往下摁了摁。

投影仪却突然开始正常工作，视频也能正常播放。

池泷的身形顿了一下。

默契地，尹霄站起碰了碰，黑屏。

接着，白簇亦然。

众人因此陷入沉默。

“你来试试。”将光脑递给池泷，林息凑近，崖柏的气息突然涌来。

它们在空中跳动着，探索着，活力满满。

手把手，林息一步步教池泷覆盖拷贝。

结果，和刚才一模一样。

仅有视频，还只能由池泷“亲手”播放。

“应该是某种高级的技术手段。”林息瞬间吞回了一个“吧”字。

他将储存卡拿到手里，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后续，我会去别的地方研究打听一下这种技术，毕竟，天外有天。但是，不保证能够破解。”

众人仍旧没有说话。

如果林息都感觉棘手，那这个东西，真的能被破解吗？

说起来，亚硫城的委托，池泷几乎没有像乔城委托那样碰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以至于再次出现这么玄幻的现象，让她有些恍惚。

“这些东西，你不能上交，包括这个储存条，”直到林息眉眼严肃，斩钉截铁的声音才让她回过神来，“它们很……奇怪。星如果联，包括军部，知道了，绝不会放过你，甚至你的家人。”

白簇紧跟着点头，英挺的眉毛深深扭结在一起，金红眼眸紧紧盯着池泷，似乎从现在开始，就要监视她“不要自首”了。

“对，反正还有几个月，到时候我们赢了，这些资料早晚都会公开的，”鼻子刚刚通气，尹霄就迅速接茬，“万一、万一池姐你不在了，连会长都觉得破解卡条很难，那这些资料，就真的没有任何价值了。”

他还想继续说什么，池泷却抬手摆了摆，平静地制止：“我不会轻易冒险的。”

这话，和池泷平常的模样，终于让众人松了口气。

但很快，聪慧的林息就皱眉问道：“这和你说的‘一开始打算’有关？”

“对，”深深叹了口气，池泷忍不住自嘲，“因为，除了你们，我谁也不敢信。”

新的一局。

一边讲述着自己在亚硫城的遭遇，池泷一边从包中取出两块内存卡。

来自亚硫城的“收获”。

看到破旧内存卡上飞燕草的标志，尹霄和白簇不约而同地瞪大了双眼，尹霄甚至伸手捂住了嘴巴。

投影再次开始。

飞燕草的那枚卡，讲述了一件事。

时间在星联67年，19年前的事。

关于一场袭击，关于一头怪兽。

关于军部看管的危险生物，被王室放走的权力博弈。

危险生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居民区？

因为军部在亚硫城前身的郊外，设置了一座秘密基地。

这个基地是什么？

新星探索回来的所有生物，按照律法，已探索出用途和管制方法的，都会在央星的军部基地存放，作为战略物资。

尚未探明用途或者危险的生物，则会在当地设立基地进行本土研究。

但，军部却偷偷放了一些，在这个基地里。

这件事怎么发生的？

既然是秘密基地，本该无人知晓。

但王室意外得到了某种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