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她闻言，黑如曜石的眼眸里先是不解，而后是难以置信。

“这件事，在央星上层圈子里不算是秘密，池姐，连星网上，不也有‘传言’吗，”尹霄抿抿嘴唇，手指几分局促地在杯壁上划拉着。

“毕竟陛下的心思明昭昭，从来没想过要刻意瞒着谁，反而手底下的人，对她的想法赋予了各种理由，或者说借口吧，让整件事，好看一点。”

手指划动得愈发迅速。

“当年‘愚民政策’不被乔城接受，陛下就提议直接出兵镇压，”他补充道，语气毫无起伏，“反而是当时的议政大臣们合力阻止，为了舆论和王室形象考虑之类的话，说了一套又一套。”

“但，不在乎。”白簇手指合拢，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绝对武力压制面前，一切都是虚的，”尹霄撇撇嘴，表情看起来一言难尽，“没想到乔城也是个不服气的，麦芒对上针尖，禽卵撞上硬石。”

“不久，王后，也就是大殿下的omega母亲出面，将这件事彻底拦下，”林息拿起水壶，给池泷的杯子里，添了一些，虽然从坦白局开始到现在，杯子里的水也不见变化。

他抬抬手，示意池泷润润说了半天有些干燥的喉咙：“这位睿智的王后只用了两个字‘仁慈’，最终，军兵未动。”

“局面被更隐秘地控制住了，”夏日，温水握在手心，池泷却没感觉到一丝热意，“所以，乔城人后颈的芯片……”

“是各方合力商议的结果，”尹霄转转手中的杯子，“是陛下最后的‘慈悲’。”

“可笑”，这是池泷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可她却笑不出来。

可笑的仁慈，可笑的自己。

就像那些老人说的，用对于瓮中之鳖的仁慈，来彰显高位者的傲慢。

“那你早就清楚这些事？”看向林息的那双眼眸犹如黑洞，似乎将光都吸了进去。

“没错，”四目相对，琥珀晶莹，一片坦然，“但我个人，不觉得你的努力和寻找是白费的，所以我想尽力配合你的调查。”

“对于乔城，我们知道的，大多来自家族上一辈，和陛下自身或者政策有关，过去的信息很少。”担心池泷会埋怨林息，尹霄赶忙出言解释。

“所以很多事情，没有像你告诉我们的那么详细，甚至有些连我们也是第一次听说，比如：那些牺牲的omega竟然还有探矿的能力。这些，估计连陛下也不知道。”

“不是推卸责任，至少当时我家和林家，是为数不多愿意为乔城说话的家族之一，这是我父亲听我曾祖父说的，不然陛下怎么会选择‘同化’乔城的年轻人，而不给他们植入芯片呢？”尹霄皱起眉头，这话说起来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你会怎么选？军兵踏平家族，所有人为你的选择血流成河，还是同意，然后尽力尝试帮他们保留一些火种？如果事实真的如你所说，那相好的家族，在埃德尔找来时，也已经提前作出了选择。”

这次，出声的是林息，他语气平和，陈述着客观事实。

难怪新贵没有出头，反而芯片来的比帮助更早一些。

言尽于此，池泷闭了闭眼，对自己突然的迁怒感到无力。

在乔城时，林息确实帮了大忙。

而自己，也只说了调查获取的信息，从未询问过他是否知道乔城的过去，甚至还特意瞒着他。

自己甚至是“被选中的人”，却也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人，何苦还去指摘其他人？

但是——

“明明身居重位，是应该让百姓生活得更好的人才对啊……”池泷喃喃，“那我还能信谁呢？”

“那个埃德尔家族的结局，是陛下对上层的警告，”尹霄苦笑，舌头在干涩的唇瓣上轻轻舔了舔，苦笑，“靠不上的，不然也不会有似真似假的信息茧房存在。”

“虽然许多老牌家族，几十年间或者没落，或者退出星联，可埃德尔家族的事情，总会流出一些风言风语。哪怕现在的贵族们，有些不知道当年事情的经过，但陛下的铁血手段却详细、完整地流传了下来。”

林息摸摸手指，继续低声说道：“不过，就算不清楚过去，可大都惧怕死亡。现在陛下对乔城的政策和态度，让有些人觉得不忿或者不忍了，也不敢正面触她霉头，明哲保身都危险重重，不随便约束星网的传言，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扶额，池泷一时间思绪烦乱：“军部……”

“自有一套，平衡，”白簇终于明白了池泷的打算，她毫无留情地指出，“除非，利用价值，比赛。”

池泷点头：“这件事，我一开始的打算，就是通过大赛，将证据交给军部处理。和委托别的家族或者部门相比，看起来是最好的选择。”

“不论过去或者现在，上层的人是否有为这些事努力过，但我知道，至少你们不会看着我，去……”想了一会，池泷想不到特别好的词汇，“送死？”

说到这个词，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些证据，对星联来说，无异于翻天覆地。我隐瞒这些，是因为从没想过，让你们或者你们家族参与这些事，甚至……”

话还没说完，就被尹霄打断：“但池姐，有时候翻翻天也没什么。”

他笑容洋溢，是池泷最熟悉的尹霄。

“我和白簇也是要翻天的人呢，”拍拍池泷交握的双手，尹霄继续说，开玩笑的口吻不想让她有过大的负担，“就说会长，现在也正逆天而行呢。”

“我明白你的担忧，”被提及的人手动了动，很快恢复正常，“可米斯·埃德尔，他的孤勇没换来好的结局。”

“储存条里除了那条视频没有别的了吗？”话题被林息拐到了眼前面临的问题上来。

池泷拿出光脑，小小的压缩包摇摇晃晃，她低声说：“不清楚，当时他们只给我看了视频。”

说完，她拿起压缩包，不确定是否要分享给队友们。

“先拿出来看看吧，毕竟什么‘被选中的人’、‘凭空出现的房间’之类的，”林息耸耸肩，理智说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飞燕的某些技术确实先进于星联。”

这点池泷认同，哪怕经历了许多巧合，可她到现在也无法接受什么“神”的存在。

“并且，参不参与是我们的选择，”林息继续说道，他指指那个压缩包，“哪怕你不给看储存条，跟你一块‘反抗’的人，也不会少三个。”

听见这话，池泷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好像自己前不久也对朴人间说过。

她笑了一下，一时间说不上是无奈还是生气，但储存条却乖乖地拿了出来。

林息从书架上取出一台机器，比他的手掌大一些，但拿在池泷手里，应该占不满整个手掌，椭圆的雪白机身上有几个玫瑰花模样的旋钮，头顶平平的，只有一道方形的凹口，一朵玫瑰围住凹口，但修长的枝干却蜿蜒了几乎整个平面，底部是四个花朵样的凸起，用来支撑，池泷估摸着，应该也是玫瑰。

很漂亮精致的储存卡读取及立体投影仪，有点像雕花的迷你版爱丽丝。

熟悉的画面，池泷这次却没抬头看，她在光脑上搜索“陶粒”，是一张全身图。

慈祥温和的脸庞变得圆润丰满，灰青头发打理得短又干练，身着一套英伦风格的披风外套，双手优雅地放在腿上。

尽管保养得当，可时间还是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或许因为脸上常年挂着笑意，那双眼睛被两腮挤起，留下眼尾深深的纹路，眼皮轻微耷拉下来，将那双眼睛剩余的部分盖住。

慈眉善目的alpha老太太。

“您可要记得小人的功劳……”

怎么会发出如此谄媚作呕的声音？

因为立体投影，视频比池泷在乔城屏幕上看到的，更加活灵活现。

白簇皱着眉头，拳头握了又握，恨不得用嘴咬一口来缓解不适，幸好尹霄提前将她的手掰了下来，远离嘴边，紧接着满脸嫌弃地搓搓自己的胳膊。

林息则一派淡然，琥珀眼眸认真看着视频，修长的手指轻轻在翘起的腿上打转。

“陶家家主……”他轻声说道，尾音拉长了一些，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怎么？”转过头，池泷询问。

“没事，”先是回复一句，这时视频也接近尾声，林息探身看了眼投影仪，玫瑰大部分的枝干都有白光流动，“里面应该不止这个。”

果然，下一秒，一个omega突然出现。

清雅如竹，单薄立挺。

形容不算丰腴，眉眼清淡，瀑布般的墨绿发丝好好收拢在耳后，脸上颧骨微显，薄唇细鼻，可能是唇边微勾的弧度、可能是朱红眼眸里的善意、也可能是恬淡声音的加成，让人并不觉得刻薄，反而萌生不容亵渎的尊重。

不是主流的omega风格。

转头看了一眼林息，池泷想，完全不像，林息就是一朵高贵直立于雪地的芍药，如同玫瑰般无形的刺让人望而却步，只能在花瓣浮动间，偶尔看出一抹柔软，。

“你好，我叫于行止，乔丽的市长。”那人开口，声音不缓不急，叫人聆听，“当你看到这段视频时，乔丽和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他微微一笑，一抹墨绿从肩后滑到胸前。

“凶手，一定是星联最尊贵的人，我们的陛下，艾文·斯凯尔·托亚。”

“所有的证据，都将会在一根黑色的储存条里。”

朱红眼眸的善意，瞬间被寒意替代。

“这是，神的旨意。”

池泷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