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并不长,穿过前面漆黑细长的小巷便能去到谷仓。
秦衣面色苍白,一连串汗珠从额上滚落,扶住荣卿手干呕几声。
“我没事,太臭了。还有清凉丸么?”
刺激辛辣的凉意在口鼻中散开,得以屏蔽熏人的腐臭,有了思考的余地。
“这些人魔为幻境之主的魔物所造,听从魔物命令。但如今魔物尚不能一口气吞下河济城,血肉灵力对他来说都是大补。还将这些人魔分给手下?”
人魔并非魔物的分身,嘉月宗方到来时曾一举灭掉大半人魔,幻境并没有削弱的迹象。人魔更像是不甘死在魔气下、转而依仗魔物游荡世间的游魂。
暗巷背光,不知里面藏了多少污垢,比集市还要腥臭刺鼻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荣卿抬手捂住口鼻,后悔只含一颗清凉丸,衣衫轻薄挡不住味道,权做心理安慰。
“因为魔物拿不下河济城。于山,第一日接引我们的官兵,他说,最开始知道逃不出去有些慌乱,但想到此处是家,亲人就在身体,所有人都愿背死一战。河济城城墙高,布防严密,虽然出不去,但魔物也进不来。”
“直到被魔气感染的人没有死去,睁眼咬上他们的亲人挚友,人魔一夜之间出现。”荣卿眸中闪过一道寒光,“城中出现可怕的魔物,还是熟悉之人所变,人心大乱,百姓十不存一。直到嘉月宗拿回一半的河济城。”
秦衣:“荣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魔物很不对劲,似乎战斗力不强,甚至称得上弱。魔潮,人魔,它总是躲在暗处,利用这些东西攻破,真身不曾出现。”
荣卿:“可是幻境如此辽阔,你那晚看到的异象也足够恐怖骇人,又该如何解释?”
秦衣:“我曾遇到过不死之魔,它的强大之处在于无限的再生能力。或许,它的能力也是特别。至于那晚的异象,我怀疑……”
话语戛然而止,长长的暗巷蓦地出现一道光,拉长的方形光线投射在对面墙上,来源处是藏在黑暗街道的一扇暗门。
一道身影从门里探出,清秀完整的面容,荣卿身体一僵,几乎将他错认为人,直到看到眼中半黑半白的错位瞳孔。
被踩上的瓦片发出连续不断地当啷声,身前身后,房顶地上,或蹲或站,人皮怪物全黑的眼瞳死死凝视着她们,尽是对灵力的痴迷。
秦衣眸中杀意不曾收敛,如深渊寒冰。
人魔口出人言,语调玩味:“仙长深夜来此,去了屋舍,又去集市,誓要找谁,又要为谁报仇?杀了他们,也没办法带着剩下的人出去。”
人魔看着她们未经历练的年轻脸庞,唇角笑容不怀好意,轻轻一推手,露出门后刑场似的房间。
荣卿只看一眼便不忍心再瞧,蓝色水鞭闪电似的抽向人魔。
它没有躲开,鞭痕在脸上留下血痕,目光里却更加兴奋难耐。
“这就怕了?无事无事,我还有些东西可叫仙长们一观,交易好说。”
“我那里还有些吃剩的碎肉,碎骨头,仙长可要带回去安葬?条件简单,只需那些更新鲜的肉来换。”他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克制身体兴奋的战栗,“想要哪只魔也好说,新鲜血肉来换便是。”
“别想穿着人皮模仿人,就能成为人。”秦衣目光憎恶似乎在看一滩秽物,“既然你求死心切,我便成全你!”
“死?”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人魔仰天大笑,“我早已死去了,如今才算活着。若我还是人,早已在河济城外同他们一起化成灰了!”
“我们凡人从来是三界最底层,无人救便只有等死一条路!不如做魔来得快活,我还活着,我会活着,魔大人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大人?”原本以为扣除人言的会是魔物,但此刻看这只是个会说话的人魔例外。
“是啊,那位至高无上的大人赐予我统辖城内人魔的权利。”它站在台阶上俯视二人,目光狂热,像是一个胜利者睥睨已经注定的失败者,“所以还要挣扎什么,坚持什么,不如早早变成人魔,这样岂不是活得更加痛快,更加自由!”
在心里的火焰再次又将她灼伤之前,符咒已从手中飞出。
秦衣的唇角微微弯起,眼中恨意难以遮掩,浓烈如雷云翻滚,凝光迅速在身后成形,锐利箭头对准每一个跃跃欲试的人魔,炽烈的灵力掀起狂风。
发丝拂过面容,她的双眸恢复平静,到达顶峰的恨意化为心底蛰伏的猛兽,“人魔可恨,但我更恨师尊。”
“她分明知晓,这些人被魔害得有多惨,魔有多可恶,为什么还是走上那条路!为什么还要别人经历一遍被折磨的痛苦!”
墙上、屋顶的魔物被箭锋掀翻,惨叫还未出口,便化为一缕魔气被随之而来的换生吸收。
没想到看着年轻的秦衣如此厉害,人魔脸色大变,躲过凝光后被水鞭捆住双腿,难以逃跑,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容恶鬼般的秦衣手持白金刃捅入他的眼睛。
怪异的眼睛便是这只会说人话的魔物弱点,黑气飞出,魔物求饶道:“不要很多!不要是个!只一个活人,就把杀掉的所有人给你!仙长!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求饶没有得到怜悯,只有一寸寸深进的白金刃,在失去对外界的感知前,人魔看见她平静而无情的双眸,还有背后无数扭曲重生的人魔。
“你不会死。你明日还会重复这套说辞,蛊惑更多绝望的人变成人魔,我改变不了过去。”
“但我会证明给她看,我不会变成那样!这世上从没有用魔气成仙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