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背靠椅子后的软垫醒神，懒散地打起哈欠。

他睡眼惺忪，年轻的面上还有枕头压出的印迹，长袍柔软拖地，除去铺满肩膀的银发——

哪怕苍蓝派传出隐居海底、非救世不出的传言，任谁也认不出这是高深莫测的苍蓝老祖。

瞧见荣卿带着秦衣来了，老祖稍稍端正坐姿，伸手一抚，满头华发再次恢复黑色，再加上一点严肃的表情，又是个可靠的前辈模样。

“咳咳，方才还未来得及说完，有一些事也得单独讲给你听。”

可惜未撑住多长时间，抬头瞧见荣卿担忧的神情，老祖极温柔地弯起唇角，微微摇头。

荣卿：“老祖，今日已是第五次将头发染黑了。”

闻言，秦衣转头，远处看着不明显，离近了一眼就能瞧出。

睡眠并未完全修复身体，只是两个时辰，老祖尚还年轻的手和脸就出现许多衰老的细纹。

“老祖不像是耗费太多能力如此苍老，灵蕴丹也不起作用？”

不许神仙见白头。白发尚且说明不了什么，但一旦牵扯全身衰老的转变，修士的灵力逐渐无法维持整个身体的运转，只能放弃一部分。

他正在走向修道的末路。

荣卿指尖握紧了袖子，欲言又止。

老祖示意二人坐下：“我只是不喜欢老去的面容，没什么好忌讳的。苍蓝派能卜卦算命，窥探天机之人并非修习而来，是天地灵气孕育出世，换言之，天生仙骨，传承开始时拥有最高的修为。”

“代价便是今后的每一日灵力都在减少，都在走向衰败，无计可施。”他有些苦恼地盯着手上皱纹，笑容却很坦荡，“我大限将至，这些变化再正常不过。”

她踏入修仙界时，苍蓝派已经很有名了，何处出现稀世至宝，何处出现肆虐灾祸，消息都不偏不倚一齐放出。

作为平平无奇的符修，秦衣与老祖只称得上单方面认识。再次活着回来，备受敬仰的人物却亲自下场，连拐带骗让她救下蓉城，再到荣卿口中的天命，只见面两次，老祖连苍蓝派压箱底的秘密都搬出来了。

说不清心中五味杂陈，秦衣索性抬起手，金光连连闪起，递过符咒：“这些符咒可以抑制脸上手上的衰老痕迹，但只是掩盖表面，无法阻止内里。”

她顿了顿，还是直截了当说出口：“老祖与我一个不熟的小辈说这些，是想让我安心赴死吗？”

低头思虑的荣卿蓦地抬起头。

老祖面上一愣，毫无形象可言地大笑，手上符咒甩起来发出啪嗒声。

“早知你也一样有意思，便不等到天命所托才去找你。”擦去眼角的眼泪，温润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看从前相似的另一个人，“是我太心急了，但时间不够了，我必须把能想到的都告诉你。”

“我知道了。但我不怕死。”秦衣目光冷锐，“我只恨没有力气把她一起拖下地狱。”

老祖目露赞赏：“我知道你背负了很多。死咒，魔气，顶级修为，还有新的符咒换生，你已经成长得足够厉害。”

他话音一转，“你能在北地除掉渡劫后期的祁得，但在霁山门，你不曾杀死同是渡劫后期的应问果。”

秦衣：“她的实力早已不在渡劫后期的范围。灵源石作为灵力来源的人无法飞升，他们为了寻找一线机会，根本不会停止吸收灵源石。”

“便是如此。应问果实力深不可测，硬对硬不是个好办法，我们只能另辟蹊径。你的换生是把魔气转化为纯净灵力，不能飞升，应问果会觉得是丹田里的灵力不够纯净，早晚会敲开苍蓝派大门。”说到此处，老祖抬头看一眼秦衣，“你在霁山门挑衅她，也是为此吧？”

明明在苍蓝派到达之前，宁死也不肯用出换生。

等到得救还未完全脱离应问果的追击范围，秦衣反而选择主动暴露。

顺手就把入局的苍蓝派往下拽了一把。

回想起那一刻的惊心动魄，秦衣偏过头开口：“苍蓝派一直不同意用灵源石，应问果总归要来找事，与其再祸害一些小门派，不如直接把她的注意力全部转向苍蓝派。”

荣卿淡淡开口：“子衿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老祖还在头疼如何将人引到苍蓝派。如今应问果更是趋之若鹜了。”

这句话本没什么言外之意，但耐不得有人心虚，那时她心中唯余要牵制住应问果，什么也顾不得考虑了。

“这次又非我不可，杀死应问果的办法是什么？”

荣卿反问道：“大师姐在外应比我们有经验，一般如何杀死一个修士？”

“要看强弱，好杀的直接丢符纸便能了结，强的我会画阵，让他的神识混乱。”秦衣眼前一亮，或许是个办法，“从应问果的神识下手？把应问果引来苍蓝派，破坏掉高修为修士有的强力守护屏障……”

她的眉头逐渐挤压成小山丘，而后缓缓开口：“我能破她的防护。之后我们要怎么做？”

老祖与荣卿对视一眼，荣卿面上笑容浅浅：“大师姐，不须一切都揽在身上，只需做好进入幻境的准备。”

“谁的幻境？”

老祖接道：“苍蓝派不只会卜卦算命，天生仙骨，总要有一些保命的方法。还有一门回梦之术，能看穿修士内心最薄弱处的情形，然后一同回到那个时刻，修士不会记得在做梦，她只会深陷痛苦梦境中，最脆弱最无助，这是杀死她的好机会。到时我会在外面维持梦境，秦衣，苍蓝派其余人会一齐协助你，到时便由你带队。”

荣卿视线扫来，目光似是希冀似是决绝，秦衣回以坚定的眼神，缓缓朝她点头。

“我会护好他们。等我们出来，就能趁神识混乱之际杀死她？”

“不会。”老祖目光意味深长，“在梦里死去，她就真的死去了。”

又有零零散散几人到苍蓝派求援，荣卿先行去处理事情。

老祖还有些话未讲完，秦衣便留了下来。

见荣卿离开，秦衣问：“破开应问果灵护是谁，可靠么？”

老祖：“那要看你信不信荣卿。”

“你们苍蓝派人还有什么秘法？”

“谁说苍蓝派的都是天生仙骨，荣卿是我捡回来的弟子，但你且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