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葛霄所说,陶育洲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吃完饭,他送汤雨繁回学校,再回宿舍已经下午四点过半,另一位室友也到了,正反靠在椅背上和陶育洲聊天。
见葛霄回来,陶育洲介绍道:“他上午第一个来的,特别早。”
“葛霄。”他点点头。
“刘泽辉,”男生回以招呼,“你家住附近吗?”
“高铁票买得早。”
刘泽辉叹气:“我还想着找个本地的带我玩两天呢。”
陶育洲笑了笑,转而问葛霄:“吃了吗?没吃一块去吃点儿?”
他两个小时前刚吃过一份馄饨,但还是点点头:“吃点儿。”
“北门有家泰式海鲜火锅,我过来的时候就瞅着了。”刘泽辉说。
陶育洲看了葛霄一眼,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也行,那就吃这个吧。”
落了两个月灰,收拾起来要点儿时间。汤雨繁一通擦擦涮涮,地拖了两遍,自己桌子也抹完了,摘掉一只手套,在群里发消息:拖地,得挪你们凳子,桌我顺手擦了。
张子希回复磕头小人,邓满跟了一个。
汤雨繁喜欢干这种琐碎的活,难得有名正言顺能放空大脑的机会,弄完天还没黑,夏季的白天也太长了。
点开手机,葛霄半个小时前发来消息,和室友吃火锅去了。
她回复:好吃吗?
鹌鹑:一般。
鹌鹑:我很撑,怎么办。
11:起来遛遛
11:你们宿舍那个大小,遛一圈也够消食儿了。
鹌鹑:辛德瑞拉
鹌鹑:一块遛遛吗?
这么突然。她短暂卡壳,回复:几点?
鹌鹑:十分钟后。
11:好。
幸好还没去洗澡。
干脆就穿白天那身吧,反正都得洗,头发简单扎起来,汤雨繁问:我好了,哪儿见?
他回:你楼下。现在。
她摁了个问号,没点发送,揣着手机跑出去。
她们这栋宿舍楼似乎没住大一新生,提前返校的学生寥寥无几,寂静,空荡。模糊的关门声,葛霄仰起头,只见声控灯随着凉鞋的啪嗒啪嗒声挨个亮起,五楼,四楼,三楼。
葛霄不自觉笑起来,扬起声音咳了三声,重重地,咳、咳、咳!
楼上的人似乎被定住了,反应过来,探着身子往下看,背后的声控灯随之熄灭。
天蒙蒙黑,葛霄这会儿没戴眼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知道她也笑了,他挥了挥手。
汤雨繁干脆趴在栏杆上:“等了十分钟了?”
“这么聪明啊,”他拉开背包拉链,窸窸窣窣地找一找,“我看看有没有奖励……啊,好像还真有一个。”
“什么?”她手撑栏杆,努力往外探,“什么呀?你举高点儿。”
“你下来。”
“快点儿的,等会儿把宿管阿姨招来了。”
非常没有浪漫细胞啊,葛霄无奈地笑:“钥匙扣。”
她好开心,叽哩咣当跑下来。
葛霄还挺神秘,不直接给看,让汤雨繁伸手在包里摸,她便闭上眼睛,轻轻刨了一下,指腹碰到湿湿软软的东西,还有点儿凉。
“花。”汤雨繁当即说。
“这都能摸出来?”
“我摸到花梗子了。”
原本还准备让她猜两个回合的,没辙,葛霄掏出来,花束小巧,泠泠的白茉莉,当中穿插着几支小飞燕,透明胶简单一缠,扎了根浅粉色的绸带。
“好看。”她由衷感叹,“还有这么小的,我之前问的店都只能包大束。”
“跟他们出去吃饭看到的,”他说,“应该是个私人作坊吧?店长给我看了图,都挺新颖,还有装在牛皮纸袋里的。”
汤雨繁拿着小花束,拍了好几张照片,兴致勃勃。葛霄问:“喜欢吗?”
“喜欢。”
“和钥匙扣比呢?”
她想了想:“花。”
葛霄故作失落地叹气:“不喜欢钥匙扣啊。”
“不是,”汤雨繁说,“因为你送了我花。”
出来得急,头发窝在衣领里了,扎得汤雨繁一直在用肩膀蹭脖子。葛霄伸手绕到她颈后,捋顺马尾辫,又点点她耳尖。
汤雨繁茫然地扭头去看,他手一展,一朵小小的迎春花在她眼前轻晃,嫩黄晃得人眼晕,汤雨繁呼吸顿了两秒,看看它,看看他。
恰巧葛霄也在看她,四目相对,他右眉尾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因为她的惊讶而感到小得意,声音在笑:“说好的钥匙扣。”
“什么呀,”她眼睛弯弯的,尾音拉得好长,“变魔术?”
看着是滴胶,薄薄一片,方正又透,中间压着朵迎春花,上方钻了个小口,用链子拴起来,还挂了片叶坠子,小小的。
汤雨繁掏出口袋里的钥匙,现挂上去,钥匙有新家了。
没去操场,在学校里简单转转,时不时碰见两个穿军训服的,结伴而行。
“室友怎么样?”
“还不错。”葛霄说,“还有一个没来,听说是明天来。”
“后天就开始军训了吧。”
他叹了口气:“在劫难逃啊。”
吃饱喝足和喜欢的人在学校里遛遛,此乃人生一大美事。
夜风闷得人喘不过气,远处楼群还夹着飞霞,路灯一盏接一盏,蝇子绕着灯,密密麻麻飞成一片。
他看着脚下的影子由长到短,再由短到长,离下一盏路灯最远时,它变得好长,它的手也变得好长,勾住另一片影子的手指尖。
葛霄没敢抬眼,更没敢扭头去看,温热的触觉慢慢爬至掌心,又一阵夜风扑在脸上,他小口小口吐气,努力在这个闷热、安宁的傍晚里呼吸着。
良久,他听到肩膀右侧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转瞬即逝。
葛霄的定身术这才解除,目光缓慢地右转,撞入她面庞,仿佛晚霞都是从这里吸的色,耳尖也红,她睫毛抖个不停,下一秒,它振翅般颤了两下,眼波像水,蜻蜓却飞起来了。
“这天儿得有四十度了吧?”刘泽辉烦躁地拉开头顶的风扇。
“不止。”陶育洲说,“这一周都是这个温度。”
门一响,刘泽辉有气无力地哈喽。陶育洲见葛霄手里空空,“你吃过了?”
“嗯,”葛霄插上充电线,“食堂吃的。”
“我昨天去的时候食堂二楼就没开,”刘泽辉说,“一楼吧也只有那几个窗口,真还不如点外卖呢。”
“估计得等大二大三回来再开了。”
正说着,门又开了,想必是姗姗来迟的四号床——毕竟只剩四号床空着了。
四号床看着个儿不高,脸倒是挺圆的,嘴唇和眉毛绷得笔直,顶着三道视线,僵硬地点点头,算作打招呼了,往剩余的床位走去。
里面哥仨也静音了,干瞪眼看着他走到四号床前,圆脸似乎有些不自在,将手里的旧皮箱往桌下塞。
“怎么称呼?”陶育洲试探开口。
“孙缘。”圆脸声音细细的,很低,抛出这两个字,随后没再说话,开始窸窸窣窣收拾行李。
另外两个人都各干各的事,刘泽辉倒仍然兴致勃勃盯着他看。人如其名,确实挺圆,脑袋瓜也圆,像蜡笔小新里的饭团头。
顶着这么一道灼热的视线,孙缘仿佛没看见似的,垂着头收拾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肩被人拍了拍,是刚刚开口问他怎么称呼的男生,手机向他摊开:“加个宿舍群吧,以后系里有什么事儿咱也能在群里聊。”
孙缘动了动嘴唇,局促地点头,从屁股兜里摸出手机,点进微信,扫了码。
“我先加你,再把你拉群里,”陶育洲低头将自己名字发了过去,“我叫陶育洲。”
“好。”他又点点头。
他刚进群,立刻冒出一个好友申请,备注是刘泽辉。
群里,顶着土星头像的陶育洲率先发了一串烟花表情,小鸟简笔画头像跟着发:欢迎欢迎,夹道欢迎。
屋里一声不吭,网上热火朝天,刘泽辉也跟了个欢迎表情,没憋住笑:“葛霄,我想问两天了,你头像这是什么鸟啊。”
“鹌鹑。”葛霄说。
葛霄。孙缘慢慢记下,学着刘泽辉的样子,添加了小鸟简笔画为好友。
这下人就齐了,刘泽辉提议点点儿东西来吃呗,陶育洲明显顿了顿,笑得有些干:“昨天不是刚吃过吗。”
“那会儿不是孙缘还没来吗,”刘泽辉没听出他话里的不情愿,兴冲冲的,“昨天回来的时候我看旁边有家披萨,挺多人排队的,能外送,弄一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