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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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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颗脑袋突然凑来,葛霄霎时动都不敢动了,定定地站在原地,听她狠狠吸了一口气。

“没怪味儿啊。”汤雨繁说,“就是汗的味道,很淡,只要汗腺没摘除,是个人出汗身上都有汗味儿,又不臭——要是臭我早说你了。”

葛霄耳根子逐渐热起来,含糊地唔了一声,慢慢握紧她的手。

“明天一起跑步吧。”

“……啊?”

出院门口,小路拐出来,花坛旁边坐着个遛狗的大爷,狗在撒欢,大爷在晒暖发呆。

大爷眼瞅着路那头出来俩孩子,穿白短袖的男孩他眼熟,每天下楼遛狗都能遇到。白短袖今天没晨练,追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跑,嘴里喋喋不休。

第二天,大爷遛狗,碰见白短袖。

他照旧从小路跑出来,速度慢。身旁是昨天那个马尾辫,并肩跑。

第三天,大爷遛狗,碰见白短袖。

他照旧从小路跑出来,一个人。隔了有三四分钟,马尾辫才慢吞吞跟出来,呼哧哈哧快跑急眼了,趁其不备,马尾辫怒扫一辆共享单车,还没往上坐呢就被白短袖拎走了。

第四天,大爷遛狗,碰见马尾辫——今天怎么她打头?

遛狗大爷多瞄一眼,只见姑娘踩着辆平衡车,冷酷地提了兜杠子油条,一阵风似的刮过去,后面跟着穿了灰短袖的白短袖,就跟着马尾辫的平衡车跑。

这平衡车是王佩敏前两年买的,说是买菜代步,买回来拆都没拆,就当脚柜使了,后来叫葛霄捡了个便宜。

他拿回来也没怎么用,但对汤雨繁来说简直科技造福人类,骑着去吃早点,岂不妙哉。

美妙的日子持续了没两天,她连楼都不愿意下了。

葛霄倒是风雨无阻地晨练,给她带早餐,冲澡。经他观察,汤雨繁似乎并不太在意他抱她的时候是不是超级干净。

但葛霄检查外貌的频率并没有减少,因为他女朋友在他家,还是每天,每天都在他家。

讲道理,上个夏天汤雨繁也天天在他家,那时候葛霄没有像现在这样打着八百分精神,想让自己随时在她面前做到满分。

葛霄很认真地思考过为什么,得出结论:在这段关系的前半段,他眼里只有汤雨繁。

直到汤雨繁和他分手时说出那些话——她想看到他,真实的全部的他。葛霄眼前的汤雨繁霎时变成一面镜子,照全了他那一刻的错愕。

原来我会被看到。葛霄似乎才意识到这件事。当他深深地注视汤雨繁的时候,对方也正以同样的目光回望着他。

这让他感到无处遁形。

被汤雨繁盯着看,葛霄不得不催着自己往前走,往好路上走。久违地,他再次审视起这个并不算讨喜的自己,我还差哪里呢?

成绩已经出了,性格一时半会儿拗不过来,那就只剩脸了——脸是很好打理的。

汤雨繁并不明白此人坎坷的心路历程,说他这是迟到的青春期,把葛霄气个半死。

可不就是青春期吗,每天跟只花孔雀似的往她脸上凑,说挡着电视了也不听,非要她认真评价一番才肯罢休。汤雨繁觉得现在的葛霄比高中那会儿更黏牙。

靠近七月底,温度逐渐升高,汤雨繁誓死不出去挨太阳晒,两人就在家懒着。

不出门,活动少得出奇,逗猫看书看电影,三刷《情书》前,汤雨繁说她网购了一套《追忆似水年华》。

“你真是有点儿收集癖。”葛霄这么说。

这电影他看过一遍,也是陪她。葛霄并不明白看过的电影为什么要再看那么多遍,但她想,他就跟着。

他们看电影一直很安静,全程不怎么说话,直到渡边博子讲起她和藤井树求婚的种种,汤雨繁才觉得身边的沙发动了动。

“树爱过博子吗?”葛霄问。

“爱过的。”她不假思索地说。

“为什么?”

“人没有办法仅凭回忆活那么久吧。”

“可以。”葛霄这两个字比她更不假思索。察觉到汤雨繁看来的目光,他顿了顿,补充,“只针对你这句话,我觉得是可以的。”

难得见他持反对意见,汤雨繁来了兴致,遥控暂停电影,“比如说?”

“很多啊,文艺片里主角活下去的理由不是五花八门。”葛霄似乎被哽住了,正现编呢,前言不搭后语,“靠着已经去世的人,靠着旧物品,甚至靠一段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回忆。人都是念旧的,追忆似水年华嘛。”

念旧啊。想了想,她说,“我是不是也算?我就喜欢一直看同一部片子。”

“我正想说呢,不仅是电视剧,还有喜欢吃的餐馆你会一直去——不会腻吗?”

汤雨繁摇摇头。她侧着靠坐在沙发里,皱着眉头想:“吃过看过很多次,我才透彻地了解它们。但新片子和新餐馆呢,可能看着看着蹦出一段我最讨厌的戏码,吃着吃着发现底下铺满了胡萝卜丝。念旧这个情绪就是这样吧?并不是说‘以前’有多好,它只是安全,谁知道‘以后’安不安全。”

“你喜欢我也是因为……你念旧吗?”

汤雨繁没明白他的思维怎么跳到这里来了,一脸空白。

葛霄干脆换了一种问法:“你为什么喜欢我?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话出口的瞬间,葛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由慢至快,塞满了这间狭小的客厅,让他有些局促,下意识往沙发那头挪了挪,眼睛盯在暂停的电视屏幕上,噪点,噪点。

随即,一声轻轻的笑织进他的心跳。

“是高三吧。”她说,“高三上学期,冬天的时候。”

高三。

葛霄回忆着她高三的那个冬天。

那时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都干了什么?帮她擦眼泪?为她放烟花?给她买早餐?和她一块骑车下学?

“有一次,好像在周六。周六下午放学,咱俩去学校门口那家炒货店,我买板栗,你就在外面等着我。”她的语速十分缓慢,“结果我出来的时候只看着你车了,你人跑没影——你还记得吗?”

完全不记得,葛霄愣愣地摇头:“我干什么去了?”

“那条人行道很窄嘛,紧挨一溜店铺门脸。”汤雨繁比划比划,“我看到你在旁边搬电瓶车。”

“搬电瓶车?”

“嗯,你把它们从盲道上挪开,一辆一辆,搬到树底下。”

一时安静,四目相对。

汤雨繁这双眼睛,他看过很多次,侧面能清晰地看到眼睫。她的睫毛又硬又直,没什么弧度,垂下来的时候像琴弦,那瞳仁就是拨片,只是如拨片般难得见圆形,他看到多数是扁扁形状,这样那样的眼睛,他有好多话要说。

眼睛似乎只是眼睛,是她的一部分,乌黑的,柔韧的,琴弦一样的,是漂亮到他必须用一百二十八字符记录下来的。但眼下不同,这双眼睛让他感到无措地……害羞。

不止和好后,不止吵架时,早在高三的冬天,葛霄收回视线后,汤雨繁已经看回来了。

再一次,照镜子般的奇异感受从葛霄心头升腾,只是这一次,他与她面对面,从她镜中照出一个看着还算不错的他自己。

汤雨繁眼看着葛霄那张脸红了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热到了脖子根。

身子前倾,她饶有兴致地凑近,“你脸红什么?”

“我,”葛霄不自觉往后仰,“我热。”

她追着他,手臂撑在沙发垫子里,撑住上半身的重量,拿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开了空调欸,有这么热吗。”

葛霄脖子都红透了,浅眼睛湿润,又慌又急但僵着动不了,耳朵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这副样子实在可怜又可爱,汤雨繁笑得眼弯起来,逗够本儿了就偏回头,想去拿遥控器。

手刚往外伸,腰肢一紧,被他单臂箍住,还没等汤雨繁反应过来,重心控制不住向反方向倒去。

贴上他的身体,汤雨繁下意识要挣,这个人真是热到像发烧了,滚烫,“你凑太近。”

“是你先靠过来的!”

话说得急,葛霄还是松开了些,呼吸都抖着,抖了半天抖出一句:“可以吗……”

“什么?”

“亲你,可以吗!”

“……这种事情还要我允许那你以前抱我的时候也应该问问的。”

葛霄羞恼至极,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问过。”

话音刚落,颈后的链子猛地收紧,他被勒得往前仰,垂眼,率先看到两枚椭圆指甲,边缘嵌着一弯斑驳甲油,纤瘦的手指勾着银链,指缝里透出那颗绿松石。

他被她勾着项链,拎住了脖子。

“证明给我看。”汤雨繁说。

葛霄呼吸越发颤,双手虚虚握住她那只手腕。

“可不可以亲……求求你。”

在他的气息彻底裹上来前,不合时宜地,汤雨繁想起前两天问过葛霄的问题——你身上最近怎么总是一股甜甜的味道?

尝到了,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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