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化作食欲,薛润恶狠狠地点了五份外卖,摊开来放,足足摆了一桌子。
汤雨繁手上剥着虾,剥一个薛润吃一个,剥一个薛润吃一个,剥了十分钟她自己吃了不到仨。
到后面薛润嘴都懒得张了,等着虾喂到自己嘴边,舒坦得不得了。曾经多吃一口辣条就要诘问自己负罪的薛女士现如今彻底放飞,整整两个小时,她嘴都没停过。
吃完饭也不动弹,简单收拾了外卖盒,她非要将两张床拼起来,拼成一张大通铺,汤雨繁吐槽:干脆一开始就订大床房得了嘛。说归说,还是老老实实帮她拼床。
这床本来就不小,再一拼,从左滚到右都掉不下去的,吃饱了就犯困,但薛润又舍不得睡——如此难得的夜晚,拿来睡觉也太浪费了。
汤雨繁趴在床尾,拿着电视遥控器翻电影,翻到《寻梦环游记》,便喊她:“我们看这个吧?”
薛润凑过去:“这个看过了。”
“再看一遍,”汤雨繁点进去,“好片常看常新。”
关了大灯,只留门口那盏壁灯,两人趴在床尾,手臂挨着手臂,看电影。
她俩高中就一起看过这部影片,汤雨繁是第二次看,薛润不是,她自己在家还看过两遍,这么算下来这是第四遍了。看多少遍都没用,《Remember me》一响她还是眼酸,直抽抽,鼻涕泡都要哭出来了。
汤雨繁伸长胳膊够来纸巾盒,薛润红着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鼻音厚重:“你没哭啊?”
汤雨繁抽两张纸,塞在她手里,“剧情我还没忘呢。”
“你第一遍看也没哭啊我记得——你泪点也太高了。”
汤雨繁无奈道:“没有很高。”
“那就是你太冷血了。”
看完电影又聊天,熬到凌晨,汤雨繁眼都快睁不开了,薛润那股亢奋劲儿好不容易过去,愿意躺下睡觉了。谁知此人睡觉极其不老实,一翻身就抢被子,最后只剩个被角给她,悲催地盖着肚子,半梦半醒一整夜。
幸好第二天的课在十点,难得日上三竿才睁眼,旁边的薛润睡成一团,还没醒,汤雨繁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梳头,简单拿了两本书——反正中午要回来和她一块吃饭,图书馆历练这几天先暂停吧。
进电梯,汤雨繁才得空打开手机,一条未读消息躺在讯息栏,是薛骋。
——小繁。润润一直不回我消息,这两天麻烦你催她吃药。舍曲林白天吃,曲唑酮晚上吃。
一看信息时间,昨天晚上十点。她赶忙打字:好,我按时督促她。
薛骋大约一直盼着她回,不过半分钟,迅速弹出一条:她心情不好,你多担待她些。
汤雨繁回:应该的。
他似乎松了口气,回复:等放假回须阳,我带你们去水上乐园。
上课上到一半,汤雨繁估摸薛润该醒了,发信息:起来记得吃药。
好一会儿,薛润才回复:我哥给你发消息了?
她总这样,凡事都是她哥管,又要嫌他唠叨烦,往常出来玩,只要薛骋一打电话,薛润就要发脾气,说我和朋友在外面玩儿呀,我俩一块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汤雨繁生怕下一秒她就致电薛骋责问他怎么又干涉自己的行程,连忙回复:是我问的他。
她这才悻悻作罢。
中午在食堂简单对付两口,大学的食堂不都是那老几样,还不如去外面吃,好在薛润看上去心情不错,吃小炒吃得欢实。她对她的学校很好奇,吃完饭让汤雨繁带她转转。
济财并不大,慢悠悠晃悠一会儿就能转完,这会儿太阳还不错,操场上没几个人,她俩坐在人工草皮上晒暖发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薛润讲她宿舍两个人干仗,秉持见面三分情的原则,彼此和善得不得了,谁知有天晚上突然在朋友圈隔空对喷,你一条我一条,打得那叫一个有来有回。
说着笑着,薛润聊起放假,仰着脑袋,尽情在幻想里徜徉:“等那谁今年上大学,咱们可以一起旅游啊,好想去冷子湾滑雪啊。就你、我、那谁,再带你那个玩得好的室友,不过我没见过她,葛霄吧我起码还算熟。那再喊上黄春煦吧,不叫她她肯定得嗷嗷叫唤。”
“这么多人啊。”
“人多热闹啊,”薛润张开双臂,躺在草皮上,“很多很多朋友,大家一起玩才开心。我们可以租一个带院子的民宿。”
碰巧,她手机嗡响,葛霄的消息进来。
鹌鹑是只很会看人眼色的鹌鹑,她和朋友在外面玩,他这两天连电话都不打了,这会儿估计刚睡醒,发一个探头猪,试探情况。
汤雨繁知道他想问吃饭没有,干脆发语音:吃了,我跟薛润聊天呢,在操场。
薛润在旁边凑热闹,生怕自己的声音收不进去:在说假期出去玩呢,朋友,冷子湾去不去啊?
葛霄秒回:哎,我都到火车站了,你俩人呢?
两人都笑。
薛润在这里待了小半周,汤雨繁课多,没法儿总在酒店陪着她,可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干脆带她去上课。一次两次还怪新鲜,次数多了,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被喊醒,薛润大为痛苦,说你去吧,我就在酒店睡觉,不乱跑。
不行。汤雨繁说,想睡你跟我上教室睡去。
这两天汤雨繁查了不少焦虑症相关的资料,每晚姐俩长谈过后,各玩各的手机,她就裹在被子里搜。
薛润也不睡,玩手机。她算发现了,薛润要把自己玩到困得睁不开眼才肯放下手机,这网瘾也忒大了。
会不会是焦虑的表现?汤雨繁担忧地想。
网上的医生说得泛泛,那些亲身讲述自己焦虑史的帖子,她翻两页就难受。
人无法切身想象出自己没经历过的痛,从前看到这样的帖子她顶多泛起一阵怜悯、同情,希望帖主早日康复。可一旦想到薛润曾经经历这些,正在经历这些,未来还可能继续经历这些,她心里就不止片面的怜悯或同情了。
这个病真的能早日康复吗?
汤雨繁从未涉足过这方面,邓满推荐的《Lie to me》她也没看,前半辈子唯一能和心理二字搭噶的就是高中保健室的心理老师,薛润陪她去开感冒药的时候见过他,工位最靠里,躺在椅子上看手机。
联系了薛骋哥,想问一些注意事项,薛骋的语气还算轻快,说你放轻松,她是来散心的,你要是比她还紧张那不完蛋了?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按时吃药就是了。
眼下,汤雨繁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到哪儿把薛润带到哪儿。
薛润走那天,她担心得紧,反复确认你一个人坐公共交通真的没问题吗?反倒把薛润逗乐了:那你怎么不问我怎么过来的呢。
汤雨繁就见不得她这副讲正事还要嬉皮笑脸的样子,奈何薛润现在在她眼里跟个瓷娃娃似的,轻拿轻放,她只能捏了捏她的胳膊,泄愤:“你应该早点儿告诉我的。”
“你俩吵架不也没告诉我吗?”
汤雨繁抬眼看她。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薛润扇了扇自己嘴巴,很轻:“我自个儿发现的——是你先问我以前怎么分的手嘛,一猜就猜到了。”
“你是侦探啊。”
“我是天才,”薛润顿了顿,追问,“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啊?”
“和你和我一样,报喜不报忧,很会瞒。”
她话里带着气,薛润没忍住,笑了一声:“就因为这呀?”
“这也很过分了啊。”
这指桑骂槐的,薛润抱着她胳膊晃晃:“好,好,您大人有大量,我错了。”
“我不是要让你吃喝拉撒都透明公开,”汤雨繁顿了口气,有些凝重,“但这么大的事儿,你总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薛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