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立于角落,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特质秘色瓷瓶上,入定般一言不发。
蒙益忍不住上前,眉头紧锁:“陛下,瀛涞泉与玄武丸皆属未知,胡亥公子乃国之血脉,岂能轻试?”
嬴政看着殿中各怀心思的众人,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看向阶下一脸急切的胡亥,又想起远在楚地的扶苏,心中那杆秤忽左忽右。
“这天下本就是父皇的天下,儿臣的性命、身躯,也全是父皇的!”胡亥仰着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赤诚,“能为父皇的万世基业效命,哪怕是以身试药,也是儿臣的本分。”
这话掷在金砖地上,竟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望着御座上的嬴政,眼中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在他心里,自己与这万里江山一样,都是父皇掌心的东西,能为这份“所有”献祭,便是最大的荣耀。
嬴政望着幼子眼中那抹酷似自己的孤勇,倒想起年轻时亲赴战场的自己。他何尝不知试药凶险?
可胡亥那句“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儿臣的性命、身躯,也全是父皇的!”,像块烙铁烫在心上。
这天下是他拼尽一生打下的,他要它永远姓嬴,要这基业传至万世。若真有长生之法,哪怕只要再给他100年光景,能够让他真正把天下打造成他理想的天下,他就再无遗憾了。所以哪怕这长生之道再荒诞无稽,但只有一丝可能,他也要牢牢攥在手里。
“既如此,”嬴政终是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便先取半剂不老泉,煎合玄武丸,每日辰时服用。由吕勿亲侍,每日报来体征,不得有误。”
胡亥闻言大喜,叩首不止:“儿臣谢父皇信任!”
李斯与赵高闻言皆是心头一震,暗惊不已。
谁不知这胡亥公子素来受宠,行事骄纵,目空一切,平日里只知声色犬马,半点看不出有什么才学见识?可此刻他竟能说出这般掷地有声的话,那份愿为父皇、为大秦基业献身的“大孝大勇”,竟比许多老成臣子还要恳切。
赵高捏着袖角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更深的算计覆盖——他原是想借试药之事让胡亥攀附秦皇,却没料到这素来顽劣的公子竟能有此表现,若是能善加利用,倒是比预想中更有用处。
李斯更是眉头深锁,目光在胡亥身上停留许久。他忽然想起扶苏——那位师从淳于越、被儒家“仁政”“民本”思想浸到骨子里的储君,一辈子温文尔雅,说话行事总带着三分斟酌、七分克制,断断说不出这般“以身为祭”的决绝之语。扶苏的孝,是劝父皇宽仁、恤民力的“谏”;而胡亥此刻的孝,却是把自己全然当作父皇的私产,愿为皇权献祭的“忠”。
这两种“孝”,在秦皇眼中,孰轻孰重?
李斯望着御座上嬴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动容,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或许,他们都小觑了这位看似不学无术的二公子——至少在揣摩秦皇对“忠顺”的渴求上,胡亥这一番话,竟比扶苏多年的仁厚之名,更能敲在秦皇的心坎上。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胡亥跪在金砖上的身影,透着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执拗。
赵高悄悄抬眼,见嬴政嘴角似有松动,忙垂下头,掩去眼底那抹愈发浓烈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