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湛清见状,变了脸色,忙伸手拦道:
“哎呀,这是做什么?好好的诗,为何要撕了?”
“你说我这句像王子安……”廖卓然沉着脸道,“可王子安的那句写得更好,我这诗还差得很远。况且……我也不愿和别人像……还是我才情平平,既如此,倒还不如没有这诗的好。”
说着,廖卓然一把抢过诗笺,不由分说便扔进一旁的火盆里,任由火舌舔舐纸面。
“这又是何苦呢?”裴湛清一拍大腿,惋惜道,“你自己写的,管它有没有谁好。这倒是我的不是了,我就不该多嘴……”
裴湛清正说话间,就看到廖卓然身后出现了一个身着绯红公服的俊秀官人。
那人仪态优雅地用两指夹起那也纸,甩了甩,火花消失了,只剩下焦黑的边缘。
廖卓然一愣,也不知为何裴湛清突然沉默了。
“他说得在理。”廖卓然一惊,忙回头——徐珩阑正站在他身后,用修长的手指抚平诗笺的皱褶,看了起来,“好好的诗,为何要烧了?”
“徐中丞。”廖卓然忙行礼,裴湛清也跟着行礼。
廖卓然抬眼看了看徐珩阑,问道:“中丞怎么想到……到翰林院来了?”
难道……
廖卓然恍然大悟——徐珩阑就是代替许比玉的人。那要是这么说来,徐珩阑现在身上又多了个翰林学士的头衔。
徐珩阑似乎没听到方才廖卓然的话,她真的看进去了廖卓然的诗:
“昔见五柳垄头唱,犹闻太白江前吟。千古多少惊天才,终须琼台赏青云。”
“可怜山低水见滞,一腔才思付东流。偕墨伴笺临棘写,铁砚磨穿一场空。不解诗流诗作简,难悟文思文称陋。千诗读遍拟风流,难逃‘难难’与‘愁愁’。”
“字字泣血句句意,片心谁解多少愁。今宵堪与素笺语,万卷千纸诉不尽。”
“朝来笑乐棘围处,暮去掩泣金帐中。点点斑斑泪不尽,怎知徒留伤心泪。”
“千言万语皆堆砌,锦心绣口有也无?走笔难抑走到此,章法俱乱全不顾。请君莫笑此诗痴,真情既来谁不痴?”
“江河无涯应有尽,忧乐无垠也到头。吞声踯躅敢言时,负手含泪寄鱼龙……”
“这诗……”徐珩阑顿了一下,已没了刚来时的笑意盈盈,正色道,“还真有……几分意思。”
“你瞧,连徐中丞都说这诗好,你还有什么可自轻的?”
“人各有见。”徐珩阑笑着打断道,说着把诗放回到案上,“这诗虽不算上乘,但却胜在用的是乐府,言语间颇有前朝遗风。现士大夫都以小巧精致的教坊之词为好,可尔群兄这诗却是没有落俗套。”
“中丞言重了。”廖卓然低着头道,“不过是体裁与别人不同,可写乐府诗的人也有不少,能不写淫词艳曲的也不少。我说是不落俗套,却是落了另一个俗套。”
徐珩阑看着廖卓然说完,看着他那抿紧的薄嘴唇,略高的颧骨,只是那眼却长得极柔和,眉软塌塌地搭在眼上,看着总有些委屈似的。
她这才发现,自己这才真正认识到廖卓然这人。她从前只当廖卓然是个迂腐的穷儒,胆小怕事罢了。可谁料从这诗中又看出来他有不少的纠结矛盾,抱负也是有的。
说是怀才不遇,可他又时而自负,时而自卑。他又没法安心说自己是“怀才不遇”。
这倒有意思。徐珩阑不禁暗笑道。
徐珩阑也算阅了不少人,廖卓然这种人,最迫切需要的正是有人认可他。若有一个人站出来信誓旦旦地说他有才能,并重用他。他必是会感激涕零。
“话不能这么说。”徐珩阑笑道,“许老先生从前总教导学生要‘知全人’,不光要知别人,更要知自己。尔群兄便是对自己了解颇深,因此这诗也饱含真情。若是有了真情,想俗套都俗套不成了。”
裴湛清附和地笑了笑。廖卓然却许久不说话。
“我到这来,除了要和翰林院打个招呼,还有一事——便是来请尔群兄出山。”
“中丞这是何意?”廖卓然终于抬起头,裴湛清见气氛不对,忙离了这里。
“字面意思。”徐珩阑解释道,“现今御史台百废待兴,官家已下旨命我全权负责重建御史台,至于官员任命,也由我来挑人选。”
“珩阑兄的意思是……”廖卓然缓缓站起身,难掩惊愕之色。
“就是尔群兄想的那个意思。”徐珩阑朝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忠廉既然被贬,侍御史之位暂缺。我看尔群兄就很适合……”
侍御史,御史台的二把手。廖卓然顿时大脑一片空白,震惊得许久说不出话。
侍御史品阶不算高,但绝对是权远远大于位。况且对于翰林院一个小小的检讨来说,能担任如此要职,已是算得上是“发达”了。
方才那诗中的句子还在廖卓然脑子死死焊着,现在却突然变得如此遥远,以至于他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中丞知遇之恩,廖某感激不尽……”廖卓然作揖道,“只是中丞为何要给廖某如此要职?”
“这还用问吗?”徐珩阑笑意更深,“尔群兄的才情,我是看在眼里的。若能给尔群兄一个机会,想必尔群兄日后的成就,会比尔群兄自己想的,还要光明得多。”
廖卓然被这句话感动得浑身战栗。
可他不知道,徐珩阑并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才能,至于选廖卓然担任侍御史,不过是因为徐珩阑现在比起有才能的人,更需要的是忠诚的副手。
毕竟她就是从林乾均那里反水过来的,因此她比谁都清楚这种背叛有多致命——她不能重蹈林乾均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