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珩阑正要谢恩，没想到被纪铭出言阻拦。

“不必多礼。”纪铭摆摆手，“回衙门等着领旨吧。”

徐珩阑并没有走，反而俯身向纪铭屈身道：“陛下，恕臣冒失，只是臣还有一事，不得不请示陛下。”

纪铭本来都要起身离开了，一听到徐珩阑这么说，脚步一顿，背对着徐珩阑道：“何事？”

“现今朝廷百废待兴，御史台也被拿下了许多人，诸多职位空缺。而御史台是执掌风纪的关键。”徐珩阑见纪铭面色渐缓，趁热打铁道，“臣以为，要想不使林党的闹剧再演，一个清廉独立的御史台必不可少。”

“话是这么说……”纪铭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徐珩阑，“看来徐中丞是要准备主办此事了？”

“无陛下授意，臣怎敢擅专？”

“话都这么说了，朕要是不允，反倒成朕不讲理了。”纪铭开玩笑似的说道，“既然百废待兴，你要重建御史台，也未尝不可。具体怎么做？”

纪铭又坐回去。

徐珩阑也随着纪铭转过身道：“御史台之官，皆由臣全权任命。”

“你要结党营私？”

“臣万万不敢——”徐珩阑伏身高呼道，“臣受陛下知遇之恩，必披肝沥胆，才以为报。若陛下觉得臣是在结党营私，那臣结的也是陛下的党，营的也是陛下的私。”

“你说知遇之恩……”纪铭笑着看她，可却在默默审视着她，“林乾均对你也有知遇之恩，你不还是背叛他了吗？”

“臣至始至终，只忠君一人。林乾均提携臣，可臣侍奉的是陛下，为的是江山社稷。林乾均是乱臣贼子，臣也必然会为陛下肃清朝廷。臣这一番忠君报国之心，望陛下明鉴。”

纪铭不说话，似乎是在思索。

崇文殿内，烛火安静地燃烧着，一缕缕轻烟弥漫了整个大殿。

徐珩阑低着头，冷汗顺着额头流在地上——她不知纪铭是否会被自己说服，或许纪铭一开始要为纪重珝培养势力的态度是假的。当然，纪铭方才的态度多半是假的。可徐珩阑不知纪铭这个戏会做成什么样。

她会因此激怒纪铭吗？

徐珩阑屏住了呼吸。

纪铭缓缓将手搭在案上，仰起头略微叹了口气，张口道：“准奏。”

徐珩阑如获大赦，不禁笑了起来，抬头看了看纪铭，对上纪铭深不可测的目光。她再次屈身，谢恩道：

“谢陛下。”

……

几个时辰后，翰林院。

许比玉自从辞任翰林学士后，翰林院就陷入了无休止的议论中。

“廖大翰林，你这是忙什么呢？没见许老先生方才走了吗？”廖卓然的同僚裴湛清见廖卓然一个躲在自己的地方不说话，忙凑过来问道，“我记得尔群兄也是许老先生的学生吧。”

“从前是……”廖卓然放下手里的笔，淡然道，“只是他恐怕早就忘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了。”

“这是什么话？”

闻言，廖卓然一愣，以为裴湛清会说许比玉会记得他的，没想到裴湛清一开口，说出来的是：

“许老先生教过那么多学生，光记那几个得意门生还费劲，当然记不得你了。”

廖卓然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有些不快地点点头，就当敷衍过去了，也不说话。

“那你知不知是谁要来替许老先生的位置？”

廖卓然本已拿起了笔，听到裴湛清这么问，手上的动作不禁一顿。

“我才回京，对朝中之事不甚了解。”廖卓然说完便继续动笔在纸上抄着什么，边写边道，“依我看，澄川你也少管的好。”

“这朝中之事可是与你我息息相关啊。”裴湛清也不气恼，继续道，“要我说，尔群兄这么置身事外，反倒不利于前程。”

“我能有什么前程？”廖卓然又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这次似乎有些被裴湛清的话激怒，他没好气道，“我只把翰林院的差事做好了，其余我也不敢奢求了。经燕北这一行，我也明白了，当大官的人不光得有能力、处事不惊、杀伐果断……还得有些官运在身上的。我是歇心了，我连保命都勉强，更不要说什么官运，我也是注定出不了头了。”

“尔群兄也别泄气……”裴湛清笑着安抚他道，“尔群兄到底年轻，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尔群兄也是有才能的人，总会出头的。那些大官权臣也不是生下来就那么有能力，总还是锻炼出来的。尔群兄现在去燕北历练了一番，正是增长了见识，这才是要为以后的官运亨达奠基呢。”

裴湛清说了这么一番话，表面上似乎彻底说服了廖卓然。廖卓然失笑道：“你倒会安慰人。”

“都是明摆着的道理，我不说，尔群兄也总有一天要知道的。”

廖卓然不否认，但也不赞同。他不想再和裴湛清争论下去，转而拿出方才手上抄的那几页纸给裴湛清。

“比起这个，澄川兄不如帮我看看这诗写得怎么样？”廖卓然边说边把手里刚誊抄好的诗递给裴湛清，“你向来擅长作诗。我这是到了兴头上胡乱写的，可能章法什么的有些乱，你帮我看看，我也好改。”

“怎的有闲情作诗了？”裴湛清有点惊喜，接过来，“让我瞧瞧。”

裴湛清只扫了一眼，看样子只看了前两句，便抬头笑道：

“这句‘可怜山低水见滞’，莫不是化了王子安那句‘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谁料廖卓然一听这话，直接一把抓过裴湛清手里的诗，把诗笺拿到手里就要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