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可汗,小可汗!”起伏的丘陵间,萧牒腊策马追上伊律孛答,“世子!您先听我解释。”
伊律孛答一言不发地勒马,身后的随从也跟着停下来。萧牒腊见状,松了一口气,翻身下马,朝伊律孛答走去。
走到伊律孛答的马旁,萧牒腊仰着头看着伊律孛答道:“世子先别恼,我……”
“砰——”
伊律孛答一马鞭猛抽在萧牒腊脸上,这一鞭子力道极大,直接把人高马大的萧牒腊抽倒在地。
“萧将军……”一旁的随从多是萧牒腊的部下,几人上前欲扶。
“谁敢?”伊律孛答斥道,声音与他俊秀的脸毫不相符,却也因此给他的长相带了几分戾气,顿时令在场的众人胆颤。
边说伊律孛答边下马。萧牒腊伏在地上,能看到伊律孛答的马靴停在他身前。
伊律孛答用马鞭抬起萧牒腊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萧牒腊的脸被那一鞭子打得血肉模糊,一条狰狞的伤口占了大半边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
“我知道。”萧牒腊神情淡然道,“我丢了大原的脸——世子是不是想这么说?”
伊律孛答冷哼一声,一把抽走马鞭,萧牒腊失去了支撑,又脸朝下倒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身。
“为什么不敢开战?”伊律孛答质问道,“一个孱弱的大嵩有什么好怕?难道就任凭他们这么羞辱大原?”
“就凭我们需要岁币。”萧牒腊一吐嘴里的血,“就凭开战之后,母亲会失去儿子,妻子会失去丈夫,孩子会失去父亲。世子也有妻儿,若是战争发生在你身上,你愿不愿意?”
“这世上有比人命更珍贵的东西。”伊律孛答沉声道,“荣耀、尊严……哪一个不比人命珍贵?我愿意为尊严丧命,兀里珍也愿意为此守寡——因为她知道,她的丈夫是有尊严地战死,而不是苟活的懦夫!”
“那您真的问过兀里珍吗?”萧牒腊毫不客气地反问道,边说边站起身,“她真的想为这种荣耀守寡吗?世子问过她吗?有真正地把她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吗?有真的把上阵杀敌的战士当成有血有肉的人吗?”
“你什么意思?”伊律孛答几步走到他身前,两人身高势均力敌,刚好平视。
“世子知道可汗为何迟迟不愿传位于您?”萧牒腊无畏地和他的目光相对,“可汗把战士当亲兄弟。世子和他不一样,是可汗几个孩子里,最不像可汗的。”
“萧牒腊。”伊律孛答的声音沉得可怕,“你今日是一定要与我撕破脸吗?”
“不……”萧牒腊眼睛里有泪光,“我教了世子骑马射箭,教世子怎么上阵杀敌,世子也做到了,比我做得更好。现在世子不愿叫我一声‘老师’,我也没有怨言。但我只想最后教世子一件事——这不是尊严。捍卫尊严是你为自己的贪婪自负找的借口。”
……
“这是怎么回事?”徐珩阑出来时,陈安忙迎上去问道。
“不算太坏。”徐珩阑轻飘飘地道,“伊律孛答要开战,但萧牒腊说了两句软话。”
“这还不够坏吗?”许嗣安在旁道,“他们这是一心要赔款,要不到就明抢。怎么谈也没法子了。”
“他们还会再谈吗?”陈安问道。
“不会了。”徐珩阑边说边爬上马,“回横岭戍再细说吧——离了这么久,再出事谁都担不起。”
许嗣安也上马,笑道:“中丞这时又开什么玩笑?军令在监军手里,我在与不在,也没什么不一样。”
徐珩阑笑了笑,没说话,等陈安也上了马,一行人动身前往横岭戍。
……
“真不会开战吗?”许嗣安听通事把谈判过程复述下来后,不禁问徐珩阑道,“真要是打起来了,就像中丞方才自己说的——谁都担不起。”
“他们也是内忧外患,还真未必有那个本事开战。”徐珩阑笑道,“契人从前一直用的是大嵩的通宝,可这也相当于把一国的命脉交给了大嵩。契人自然不愿意,因此便想办法自己铸币,倒也确实成功了。可钱币并不是说用就能用的,谁能证明新钱真的是‘值钱’的呢?在大嵩,我们用黄金白银做担保。可契人并没有这个意识,他们现在存了一国库的大嵩钱币,只能暂时利用大嵩的钱币为他们的新钱保值。”
陈安听了一头雾水。倒是许嗣安常年在地方任转运使,徐珩阑所说,他也深有体会。
“你的意思是……”许嗣安插话道,“契人为了发行更多的新币,只能从大嵩要更多的大嵩钱币。可既然这样,他们为何不直接让百姓把手里的大嵩钱币都交上来,再等额地换成新币呢?为何还会出现短缺的问题?”
“本应该是这样的。”徐珩阑点点头道,“可新币在发行时,契人并没有考虑到新币能不能被接受的问题,只是简单粗暴地强迫百姓使用。此事本该是细水长流,谁料契人并不通这些,新币没有担保,导致百姓手里的钱‘不值钱’,再加上榷场并不认可新币,百姓平日里更无处购买生活所需的物资,长此以往,新币没发行下去,民愤倒是越积越高。”
“再加上契人本来就不大团结,本就是几个松散的部落联合起来的,根基不稳。可汗决策失误,让从前那些不服可汗的部落首领活跃起来,煽动百姓造反。”
“原来如此。”许嗣安赞许地点点头,“那现在就不必担心契人会不放钦差了。”
“这也说不准。”徐珩阑泼了冷水,“若他们执意要虚张声势下去,也保不齐会动武。”
“这……”许嗣安被徐珩阑的话吓了一跳,“中丞这是什么话?都谈到这个份上了,还要动武?”
徐珩阑笑着摆摆手,“签君别急嘛,只是开个玩笑,怎么就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