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因为现在我们窝里横，上是非不分，下奸佞当道。”刚刚那话一下说起韩梓熙的火来了，他不禁气愤道，“你说我是常年在枢密院当差的。是，我给朝廷效了二十多年力，今日这遭，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可史书里这样的皇帝多的是，你们认不认字的也都去翻翻，看看我大嵩是不是要亡了？”

“并不是这个理。”符月丝毫没有被韩梓熙的愤懑感染到，反而是很平静地打断道，“大嵩不会亡，不光不会亡，还会有盛世之象。”

“你真是昏了头了！”韩梓熙咬牙切齿道，“我也昏了头了，竟然在这里和一个没把儿的太监争辩——起轿！今日就是阎王爷来拦我，我也要去了东宫！”

符月见他固执，拦也拦不得，只得在韩梓熙的轿子后大声道：

“燕北的反民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你们这么急着把火扑了，到时蛀虫一样抓不出来。但你想清楚，就为了一个燕北把殿下牵扯进来，究竟值不值得。”

韩梓熙并没有回答，似乎是没听到，不过这话就算到了他耳边，也一样会被他摆摆手拍散。

崇文殿，纪铭午膳后总要小憩，毕竟年事已高，精力也是大不如前。但今日经刚刚崇文殿那一乱，纪铭也无心睡觉，只是心烦意乱地寻了本书来看。

“符月呢？”

一旁的连都知一愣，忙低头应道：

“官家这么精明的人，怎的今日也糊涂了？”他像往常一样笑眯眯地对纪铭道，“现在是奴婢的差，符公公晚上才来伺候……”

“是他当奴才，还是朕当奴才？”

连都知一听，顿时脸吓得惨白，忙“扑通”一声跪地道：“官家息怒，是奴婢这个烂了舌头的，什么话也敢浑说。”边说，连都知边雷声大雨点小地扇自己巴掌。

“行了。”纪铭不耐烦地摆摆手，“就你们那点道行，全摊开了也没什么可看的。他们那帮儒士斗法，才是一个比一个道行高。朕竟不知道，那些圣贤书读在脑子里，竟是做这个用处的？怕是孔夫子知道，只会气得跳出来骂他们离经叛道——行了，你也起来吧。不必做戏给朕看了，朕也看厌烦了。”

连都知站起身，流着泪道：“谢官家。”

“又哭什么？”纪铭今日的脾气好像尤其差，见到连都知不停地落泪，他又开口问道。

连都知忙用袖子抹了抹，“奴婢是哭官家大恩。”

“少说这些虚的。”纪铭冷哼一声道，“看看朝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会做戏的人有多少？朕看这朝廷也不要叫什么朝廷了，干脆改名叫勾栏瓦子算了。”

“勾栏里的戏，本是做来给小民取乐的，可朝廷做的戏，却是为了大嵩的江山。”

纪铭听了可笑，也不顾连都知刚刚的没规矩，问道：

“那照你这么说，他们做戏倒成了好事了？”

“忠臣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江山社稷。可是若是奸臣……”

“官家……”一个宫人上前向纪铭道，“太子求见。”

“让他进来。”纪铭一甩袖子，又转头向连都知道，“你先退下吧。”

连都知忙谢恩，退下了，过后不提。

纪重珝在正殿等了片刻，便见宫人来请他进去。只是刚刚要走进偏殿，便迎面碰上纪铭。

纪重珝正要行礼，被纪铭抬手拦下。

“虚礼尽可以免了。这里也没什么外人，朕和你不如就把话说开了，要说什么，要干什么，尽快说了。免了那些虚情假意。”

“儿臣此番前来……”纪重珝顿了顿，继续道，“并非是为了公事，而是想和父皇谈谈心罢了。”

“这倒稀奇。”纪铭示意他坐，自己也坐到主位上，“你要谈心，那便谈。”

“儿臣今日在书中读到一个典故，只是不大解，因此想来请教父皇。”

纪铭大笑，别有深意道：“放着许比玉余介林那几个大儒不问，反倒问起朕来？”

林兴怀入宫时，在崇文殿门前被宫人拦了下来。

“林参政，不是我们为难你，只是官家现和殿下说话，我们实在没那个胆子进去打搅啊。”

林兴怀心里暗叫不好。

“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和韩枢相前后脚，像是……”

“手里拿着什么信没有？”

“信？这……这可没细看。”

林兴怀正要开口大骂，没想到碰上了刚刚从殿里出来的连都知。

“你们这群奴才，真是欠一顿好打，里面主子说话，你们是在外面嚷什么？”说话间，连都知瞥见一旁的林兴怀。

“哟，林参政？今日官家可没唤你入宫觐见，这么急着来，可是有什么要事禀报？”

林兴怀不屑与他争辩，只冷哼一声道：“我倒是有正事，谁知这宫里阉党当道，就算真有什么正事，也送不到官家那里去。”

“既然连都知来了，不如就帮我进去通报一声——燕北有反贼，不光劫了钦差，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刺杀都部署。大嵩若还是有一点王法，官家心里若是还有一点江山社稷，就该让我进去，把燕北来的奏疏呈到官家面前。而不是让阉党堵了口鼻，何其耻哉！”

连都知听出他是在说自己，心里气极，面上还是冷冷道：

“林参政，有件事我得说清了——这可不是我故意不让你进，而是官家吩咐过了，中书门下有奏，一律不见。”

林兴怀难掩惊愕，连都知见状，不禁笑道：

“请回吧，林参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