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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第二百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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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鸿在旁应了一声:“是,妹妹,这事我们议过。盐场那边的账目我已命人理了大半,回头都交给你。”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苏母走向苏老爷,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那肩颈硬邦邦的,早已不似年轻时有力。

苏老爷叹了口气,突然问道:“林大人……待你可好?”

苏玉淑一怔,随即轻轻点头:“他待女儿很好。”

“那便好。若不好,你也不必忍着。苏家……养得起你。我去叫人卸嫁妆,你们聊吧。”

说完,他举起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转身向外走去。

“爹!”

苏老爷脚步一顿,这样清脆的呼唤,他已许久没有听过了。

“爹,夜深了,先安置了吧。”苏玉淑轻声道,“后院有不少空房,我命人收拾出来。玉海亭的好茶好饭……您可要尝尝?”

苏高朋转过身,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目光复杂。如今即便想弥补,只怕也为时已晚。

他知道她不会原谅自己,更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爹爹长爹爹短地烦着他。如今父女二人之间如隔天堑,可若能维持这表面的平和,也未尝不可。

哪怕是为了苏家,苏高朋也得这么做。

“我先去看看嫁妆,东西贵重,我不放心。”他摆了摆手,走向玉海亭外。

苏玉淑没再叫住他,只是忽然觉得,父亲的背影有些佝偻了。

从前那个总是趾高气扬、动辄打骂的人,也逃不过时间的套索。

夜深人静,她总算结束了父母的寒暄与盘问,回到只属于自己的房间。绿萝和石竹端着水盆、捧着点心,轻轻溜进了苏玉淑的房中。

她的床足够三个人挤在一处睡,分别得太久,她们有太多的话要说。

“小姐,您……这是打算和老爷和好了?”绿萝递过温热的毛巾,“奴婢瞧着,老爷这回恐怕是真的知道错了。”

“奴婢也这么觉得。”石竹在床上放好矮桌,又摆上茶水点心,“上回小姐去樊城,老爷就担心得厉害,这次小姐的遭遇更是凶险,想必是真的怕了。”

苏玉淑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触感熨帖着那颗破碎的心:

“和好?哪有那么容易。他说那些话,兴许是真心的,可这些年的龃龉,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抹平的。”

“那小姐还留老爷住下?”

“他到底是我爹,苏家还要靠着他。”

苏玉淑两三步回到床上,“虽说我不打算原谅,可我们之间若是闹起来,只会便宜了外人。

更何况……我马上就要与林长亭成婚,若是别有用心之人知道我们父女不合,难保不会做文章来难为他。

我的出身和他比起来本就低微,就更不能叫人抓着别的把柄。一家子看上去和和气气的,母亲也能过得好些。至于其他的……随缘吧。”

“小姐这话说得,老气。”

绿萝扯过被子,三人便裹成粽子似的挤在一处。

虽说已经开了春,可晚风还是湿冷。有了好友的陪伴,苏玉淑心情大好,叽叽喳喳地将松洲之行讲给她们听,仿佛北地的风沙跨越千里,席卷了这间小小的房间。

讲到激动处,她索性手舞足蹈起来,眉飞色舞地描绘自己如何英勇,讲述天枢营的威猛,还有于阙那不堪入目的小人行径。

讲到矿场劳工们的牺牲,绿萝忍不住啜泣起来,她无法想象为何有人会选择牺牲,甚至对死亡也甘之如饴。石竹一边安抚着,一边为两人斟满茶水。

看着眼前的苏玉淑,她心底慢慢放松下来——

这一刻的大小姐,还是从前那个大小姐。北地残忍,硬生生将人磨砺成珍珠,好在她良善的底色从未被磨去。

“你们不知道,贾骐和宣绰阴险极了。他们在松州干的那些事儿还不够,居然还在我们回京的路上设伏!那帮人身手可不一般,是吧,鸩……”

苏玉淑下意识地笑着看向身旁,可那带着温度的话一触及现实,便连同她脸上的笑容一起消散殆尽。

她的身边,没有鸩。

苏玉淑像被人硬生生扼住了喉咙,屋里瞬间静了下来。绿萝的手停在半空,石竹搁下茶壶,三人望着烛火,久久无言。

“还有五日,我就要成婚了……你们说,鸩会醒来吗?”

她笑了,却笑得极苦,“听说我的嫁衣由造作所赶制,是依着县主的规制改的……那应该很美吧?她若是看不到,会怨我的吧?”

“小姐……”

“芝兰是因为我才受的伤。”

苏玉淑攥紧被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我恨我自己,武功为什么不能再高强些。我甚至恨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松州,为什么一定要她陪。

她于我,早已不是普通的护卫了,和你们一样,是我的家人。躺在那里的人,本该是我……”

“小姐!别这样说。”石竹将她揽进怀中,一滴泪落在手背上,温热里透着凉,“芝兰一定能醒过来的。

今日那道士不是说了吗,他能救。小姐别苦了自己,想来芝兰也不愿见你这样……这原不是什么因果,不该由谁来受。”

“我只要她活过来……我只要她活……”她死死掐着手心,哭声依旧破碎,“我恨……我恨这个世道……

我不许她死,这不是她的命数。我求老天,求各路神仙,救救芝兰……哪怕要我的魂魄,也尽管拿去,我只要她醒过来……”

三人紧紧抱在一起,只觉命运苦涩。

许是连日劳累,苏玉淑在熟悉的怀抱里终于沉沉睡去。石竹拭去未干的泪水,起身熄灭了屋内的烛火。

风携着云遥遥掠过,月亮施舍了一缕余光。清辉柔柔地洒下,照亮了鸩的床头,也照亮了那株安静的无忧花。

原本安静的花萼似有所感,在暗夜里径自挣开一条缝隙。

花开的声响落在风里,又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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