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淑!等等!”就在苏玉淑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边的那一刻,苏母突然叫住了她,“母亲有话对你说。”
苏玉淑顿住脚步,却没有转身:“母亲但说无妨。”
苏母没有立刻开口,她起身站到这对不肯和解的父女中间,目光停在苏玉淑的背影上,久久不肯移开。
“娘知道,玉淑方才那些话,不是冲我来的。”苏母又走近两步,在她身后停下,“你怨娘站在中间,怨得对。
娘这一辈子……也是这么站过来的。你的外祖母也曾用一样的话劝过我,可娘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竟又对着你说了出口。”
苏玉淑没作声,只暗自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的理,娘不是不懂。你说的那些话,娘夜里也想过,只是不敢说出口。如今你替我说了……”苏母声音低下去,“娘心里松快。”
“妹妹……”
苏玉鸿走上前,站到母亲身边。他轻轻揽住母亲的肩头,神色凝重又坚定。他们的影子蜿蜒着触到苏玉淑脚边,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
那影子竟像一座桥,桥的这端是自己,桥的那端,是家人。
“我们玉淑,是全天下顶顶好的女子!绝不输给任何一个男儿!”
苏母的声音忽然高起来,她颤抖着,满腔酸楚和委屈都化作振聋发聩的呐喊,“我们玉淑就是聪慧!就是文武双全!
如今嫁给高官,也是他林家的福分!苏高朋!你以后不许再说一句女儿的不是!若你还是觉得咱们女儿不好,那便同我和离!
我倒要看看,我的女儿能不能比你强,比你走得远、飞得高!”
“你……”苏老爷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指着倔强地瞪着自己的夫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爷,我不明白您,我真的不明白!”
苏母拂袖,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到唇边,“你为何不肯承认玉淑的优秀!苏家就这两个孩子,一个心地纯良,一个聪慧敏捷,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你既要玉淑爱你敬你,又不肯给她一句好话,这么多年,我也算忍够了!
玉淑说得对,我不该站在这中间,可除了站在中间,我又能去哪里!
这是家啊……这是我们的家!苏高朋,若是有朝一日苏家散了,也是你作的妖!”
苏老爷张了张嘴,指着夫人的那只手在半空里抖了抖,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重重地坐回椅中,茶盏被袖口带得一晃,泼出半盏茶汤,洇湿了桌面。
“我起早贪黑,风里雨里,倒成了我的不是。”他低着头,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那层惯常的倨傲竟裂开一道缝来,“你们一个个,如今都有理了,都和我对着干了。”
苏母别过脸去,拿帕子按着眼角,肩头还在一耸一耸地颤。
“爹,今日本是来贺妹妹之喜的,您看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苏玉鸿挡在母女二人身前,这还是他头一回毫不客气地挑战父亲的权威,“这几车嫁妆,几乎件件是您亲手所选。
明明您也是满意的、高兴的,怎么一见着妹妹,就又变回以前那副样子?
苏家能从私盐案里全身而退,全靠玉淑从中斡旋。就算不提她的功劳,您为何就不能像对我一样对她?
难道只因为她是女儿?自己的女儿自己都不心疼、不护着,您凭什么觉得夫家能护她一世?”
“玉淑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不疼她……”
苏老爷跌坐在椅子里,侧过头看着三个人,一时间竟有了几分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意味。
他的目光越过苏玉鸿,落在他熟悉又陌生的女儿脸上。都说女儿随爹,那张脸,和他年轻的时候不可谓不像。
她降生的那一天,他高兴吗?他自然是高兴的,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
可他又没那么高兴,女儿嘛,总归以后不像儿子那般有出息。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不过是和别人家的父亲一样,把脏活儿累活儿都交给儿子,对女儿宠着而已。
可这丫头,偏偏不肯承他的情。
她非要经商、非要闯荡,那是一个女子该做的事情吗?女人就该相夫教子,若一味由着玉淑的性子来,以后怎么做得了一个好当家主母,更别说高嫁了。
所以这些年,苏高朋执意打压玉淑那不肯低头的性子,他就是要磋磨她,就是要告诉苏玉淑何为世道、何为规矩,他是为了女儿好——
可到头来,她却离自己那样远。
她眼里有疏离,有冷漠,甚至有恨意,却唯独没有对亲人的爱。苏高朋想要解释,想告诉玉淑他是父亲,他是爱她的,可分明近在咫尺,却远得像天涯海角。
这一室的亲人,到头来只有他一个外人。
苏老爷独自坐在那滩冷掉的茶汤旁边,半晌没动。京城的夜风总是不安静,吹得门帘扑簌簌地响。
许多年前在师城老家,也是这样开春的夜里,玉淑还只有半人高,举着风筝从廊下跑过。他嫌那风筝扎得太松散,怕风大吹坏了。
小丫头只知道仰着脸笑。后来自己是怎么做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玉淑绕在他腿边,追着哥哥,笑着闹着。
他那时候想,这丫头这么爱笑,往后得给她挑个性子宽和冷静的人才行。
苏老爷低下头,他捻了捻空落落的掌心,那纸鸢的触感仿佛还在,可那个小女孩儿,却不知走到了何处。
“嫁妆……”他低着头开口,“那几口樟木箱子是我亲自挑的,嫁妆放进去,几十年都不会坏。
这次你要与林大人成婚……咱们苏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能叫人瞧不起。我和你娘商量了,二十间铺子,一万两现银,还有些别的物件,都是顶好的。
还有……东流盐场,我和你哥没有余力照看,便也给你了。
玉淑……以后要打理好苏家的生意,和你哥好好的。”
苏玉淑猛地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东流盐场是苏家发家的根本。
私盐案后虽不比从前,可每年出的官盐也是白花花的银子。父亲竟把这样一份家业,写在了她的嫁妆单子里。
他没看她,仍旧低着头:“我与你娘商量过的,你哥也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