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自恕能感受得到,此时的裴勋同先前已截然不同。师姐的离开,令他失望恼怒,这个时候的他,如在天一殿内毫不犹豫虐杀周老道时那般,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凛冽寒意。
夜风阵阵,长街上残留的纸钱被一道金光扫过,霎时连灰烬都不剩。裴勋收回落在空寂街头的目光,扫了夏侯清一眼,冷声道:“进屋。”
夏侯清倏地回过神来,只是脚步却未动,反而下意识地望向了贺寒野。
“我让你进去,你看他做什么。”裴勋冷冷盯着他,言语间皆是讽意,“他是妖。杏花村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你忘了不成?你管一个妖的死活?”
这番话犹如一记闷雷,将夏侯清劈醒。刻在夏侯家骨血里对妖魔永不磨灭的仇恨被猛然唤醒,他周身血液似在倒流,握着佩剑的五指攥得咯咯作响。
贺寒野闻言,斜睨着裴勋,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而后从喉间逸出一声低嗤:“你发什么疯呢?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宽了?”
话音方落,银蓝身影已逼至跟前。
“我说过吧。”裴勋五指如铁钳扣上他的咽喉,声线极冷:“我忍你这头小狼妖,已经很久了。”
“巧了,我也忍你很久了……”话未说完,人已被裴勋提起掼入墙壁。砖石崩裂,石灰簌簌而落,尘土霎时弥漫。
贺寒野呕出一大口血,连痛哼都未及发出,胸腔已被一条腿死死抵住,脊背紧贴残壁,再动弹不得。
裴勋一手执剑,一手撑在膝上,俯身逼视着他,唇角勾出一抹泛着杀意的笑:“说。你一个狼妖,为何会住在山阴贺家?”
贺寒野胸口剧痛难当,肋骨似要断裂。然而他非但不惧,反而缓缓仰起头来,目光越过裴勋的下颌,落在他眉心处。沾着血的唇齿朝他龇了龇,勾出一个满是挑衅的笑:“想知道啊?我偏不告诉你。”
“你是真的找死。”裴勋哂笑一声,以剑柄抬起他的下巴,足下再添几分力。
贺寒野胸腔顿时被挤压得愈发疼痛,连呼吸都滞涩难行,但仍旧挑衅地看着他,喉间还故意溢出一声低哑的笑。
正在此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划破夜风:“裴自恕,你干什么呢?”
三人齐齐循声望去。
邬潇泠好端端地立在街角,衣袂整洁,神色如常,既无伤痕,亦无狼狈,好似被喜丧鬼带走的姑娘并非眼前这位。
夏侯清满脸错愕:“你不是被……”
“是啊,但有人救了我。”邬潇泠知晓他要说什么,先一步截断话头。她语调轻快,眉眼间尚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可待目光落在裴勋身上,看清他此刻的样子后,眼角的笑意倏然凝住,抬手掩住了唇:“你的头发……”
裴勋的白发比入红叶天时又多了些,银丝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只是他对此并无多大感受,似早已习惯了这副模样。
“与你无关的事,少问。”裴勋面无表情道。
邬潇泠被他这一句堵得怔住,似乎极不习惯他这般冷漠的态度。她撇了撇嘴,轻哼一声:“年纪轻轻就一头白发,你不会觉得这样很好看吧。”
“好不好看,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邬潇泠气得咬了咬唇,忽而眼珠一转,笑意重新浮上面庞,“怎么没有关系啊。咱们可是有婚约的,你这副模样,岂非给我丢人?”
裴勋听得发笑。这小丫头还真是敢胡说八道。他偏了偏脸,半眯着眼道:“我……给你丢人?”
“是啊。就是你给我丢人。”邬潇泠理直气壮,“我正年轻貌美,而你银丝苍苍,怎么不是你给我丢人?”
裴勋只觉这小丫头跟裴自恕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两个都很会给他添堵。怒意上涌,眉心金纹闪烁不止,天眼神力亦随之震荡开来,悄然探察着四周的一切动静。
忽而,一丝极细微的铃声穿透夜风,幽幽钻入耳中。
铃声方起,足下原本被压制得动弹不得的贺寒野骤然发力,肩头猛地一顶,竟将裴勋撞开半步。旋即飞身而起,一脚横踢,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取面门。
裴勋身形一闪,足尖点地疾退两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狼妖,你最好能打些。”
“这话我也送你。”贺寒野抹开唇角血迹,幽蓝的瞳仁中闪过一瞬狡黠的光,笑得桀骜,“过了五百年,裴大将军可别本事丢尽了,只剩个不中用的名头。”
言罢,他身形暴起,再度扑了上去。
二人瞬时缠斗在一处,拳风剑影交错,杀意四溅。
邬潇泠立在街角,看得有些发愣。她早知这二人彼此看不顺眼,却未料到竟会当真动起手来。方才那声“裴大将军”落入耳中,再看那身着银蓝劲装、剑势凌厉的男子,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人……难道当真是天一殿内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