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自恕能清晰地感知到,从躯体深处涌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不舍与悲恸。那股情绪浓烈而沉重,几乎要将他的神识吞没。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逐渐压制不住的怒气。
方才若非他的神识占了上风,他的那位祖宗断然不会答应留下来。
而此刻……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正在发生变化。原本温润柔和的眼眸一寸寸凝成寒冰,眸中残留的不舍被冷漠与凌厉尽数取代,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裴勋,回来了。
他冷冷地注视着空荡荡的长街,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自己不过稍稍心软了一回,允许裴自恕多说了几句话,便让冷灵从他眼皮子底下走了。
“看在你是我后人的份上,我多次忍让于你,”裴勋半垂着眼睑,讥讽地笑了两声,那笑意尚未散尽,便已化作神识中一声厉喝,直直砸向裴自恕:“可你在做什么?你难道不知,我等了五百年,回来是为了谁么?”
“我当然知道。”裴自恕知晓他正在气头上,耐着性子解释:“正因知道,我才在看了你的过往之后一直沉默不说话,为的就是让你同师姐多相处片刻。你不想离开师姐,我也不想啊,可玄门世家那些人的性命……”
“玄门世家那些人的死活与我何干?”裴勋截断他的话,眼底已红透一片。
整个中州大陆,除了冷灵,他谁都不在意。他是为了冷灵才回来的,若不是为她,他根本不会留下那一缕神识。灰飞烟灭有何可惧?生前那样的日子,他早过够了。
可他心中总有遗憾。遗憾自幼便倾心之人,一生之中与她相见的次数,一只手便数得过来。且次次相见,她都想要他的命。
他到底不甘心。
所以他宁愿受萧然那个狗东西摆布一回,听了他满口鬼话,去做那些事。也情愿苦等五百年,连副身子都没有,也要来到她身边。
可如今呢?
都被这个小圣父给毁了。
裴勋气得咬牙,恨声道:“你个混账东西。你知道个屁。换成是你,五天都熬不住,五百年,你撑得下去?”
裴自恕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骂砸得怔住。他本欲辩驳,但想想他的祖宗说得也没错,末了只挤出一句:“你……你怎么能这般粗俗地骂我?”
“我骂你怎么了?”裴勋冷嗤一声,“你是又忘了我是你什么人了?”
“我没忘。但,是我祖宗就能随便骂我?”
“没错。不光能随便骂你,还能让你闭嘴你就得闭嘴。”
“你根本就是蛮横不讲理!”
“我蛮横不讲理?”裴勋气极反笑,“也是,我出身比不得小裴公子,书也没小裴公子读得多。可你以为你自小便能读书写字,能游历中州,能进齐天门,是因为谁?你那过目不忘的天赋,又是拜谁所赐?没有我,你什么都不会有。你竟敢鄙夷我粗俗?你若不姓裴,你这颗脑袋早已搬了家。”
裴自恕被这一连串话堵得胸口发闷,想到从小到大受的那些委屈,积压已久的不甘一并涌上来,咬牙道:“那我受尽白眼又是因为谁?”
“当然是因为你废物。”裴勋毫不留情,“天之神眼在你身上,你还能受别人白眼?你竟还好意思问?天眼留给你都是白留了。”
“你以为我稀罕你的天之神眼?”
“你当然稀罕。没有天眼,你方才拿什么答应你师姐留下来?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和修为?真是可笑。”
裴勋懒得再同裴自恕多费口舌,只是这通火发完,他的心底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何尝不知,此事不能全怪裴自恕。说到底,是冷灵又一次毫不留情,将他推得远远的。
他失望地闭了闭眼,又一次觉得自己很难堪。如果他不喜欢她,他可以不用这么痛苦。可偏偏就是喜欢了,喜欢得毫无办法,喜欢得连退一步都做不到。他究竟在执着什么呢?
裴勋忽然弄不懂了,也不想懂了。他冷笑道:“裴自恕,我就是太让着你了,才让你不知天高地厚地以为自己能与我抗衡。你给我听好,从此刻起,除非我神识碎裂,否则你别再想开口说半个字,也休想再回来。”
裴自恕:“……”
凭什么啊?
裴自恕想反驳,想劝他冷静些,话到嘴边,却发觉自己竟然真的开不了口了。即便以天眼神力强行反压,喉间仍旧发不出半点声响。
到了此刻,他才恍然惊觉:原来裴勋一直都在让着他。只要裴勋愿意,随时可以将他取而代之。
可玄门世家怎么办?那些人的性命,裴勋会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