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只有膝盖那么高的时候,便听了许多关于你的事。”裴勋以灵音平静道,“知晓你初入仰天宗时便天赋惊人,却也是出了名的刻苦勤学。”
正因如此,当年他进了训练营之后,只要一想到她那股不肯停歇的劲头,便不敢有半分懈怠,练起功夫来比谁都卖力。而那个与他同住一个帐篷的满脸刀疤的男孩,亦是如此。
那时候每逢训练结束,他二人总是拖着一身伤痛回到帐篷。夏侯承便会拎着药酒过来,靠在帐口看他们,摇头道:“你俩犯得着这般拼命么?”
他向来咬着牙一声不吭,阿九却一边哎呦叫疼,一边笑嘻嘻道:“是阿勋太拼了,我同他一组,总不能拖他后腿啊。”
那时他总觉得是阿九在同他较劲,后来才明白,是他自己在同阿九较劲。因着他不想有朝一日站到冷灵面前时,阿九比他更得她赏识。他不想输。
“你是天纵奇才,却从不肯停下脚步。”裴勋的声音透过灵音传来,平静却笃定,“你绝不能容忍自己的修为停滞不前。你的修为能恢复得这般快,绝非偶然,而是你日日不辍、寸阴必争的结果。”
这番话倒是说在了冷灵的心头上。她望着裴勋,目光难得柔软了几分,唇角微弯:“裴勋,原来你也会说人话啊。”
裴勋一怔,旋即无奈地笑了一声:“师姐,我一直都会。”只是很多时候,不想说罢了。
“说得没错。”冷灵笑意不减,语气却比方才轻了几分,“我确实不能容忍自己停下来。不过重活一世,倒没有那般执着了。”
她说这话时神情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裴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起阿九曾说过的一句话。
阿九说,她太累了。
那时他不太明白,直到逼退悬城亡灵那一日,他亲身承受了她日复一日扛在肩上的那些东西,才算真正体会到她一直以来的处境。那种累,不是身上的伤,是心里的。
此刻,看着她眼里透出的光芒,裴勋喉间微涩,忽而轻声问道:“你身份暴露之后,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暴不暴露,我都会离开。”冷灵并不隐瞒,这番话虽是对着裴勋说,却也是在同师弟说。师弟太依赖她了,她不止一次同他讲过碧落城不是她的归处,可他总是不愿接受,“我本就不是冷欺雪,也非齐天门的人,自然不会留下。”
裴勋心头忽然空了一瞬,像是本来停留在心尖儿上的蝴蝶飞走了,怎么抓也抓不住。
“师姐今后会去哪里?”
这句话问得太急促了些。冷灵听出来了,是师弟在问她。她笑了笑,目光落得悠远:“哪里都能去,哪里也都会去上一去。乱云飞渡仍闲悠,八荒四海任我行。”
“……”
裴勋一时无言,他微微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你会去找他么?”
这个“他”不必说破,二人皆心知肚明。
“他会来找我。”冷灵语气笃定。阿九留下那张面具,便是在告诉她,他会来见她。有些事,她希望由他亲口说与她听,而非从旁人嘴里听来只言片语。
“可他若是……”若是那酆都鬼王呢?
裴勋没有问出来,因为他突然明白,这问题问出来也是多余。不管阿九是什么身份,冷灵都不会介意,正如她从来不曾在意过阿九的相貌。
况且说实话,他其实也挺想见见阿九。他与阿九之间,好像从来没有尽全力地打过一场。
爱与恨都不必再藏着掖着的时候,心中便只余一个念头。
了结便是。
再开口时,裴勋的嗓音已恢复了几分清朗:“千夜醉那晚,你救下我们三人之后,我拿出一枚墨龙玉佩,你可还记得?”
自打记忆出了裂隙,只需稍加提点,冷灵便能记起来,她点了点头,道:“那枚皇家玉佩?我记得被你用银枪.刺碎了。”
“是。”裴勋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似在回想当时的情形,“那时候我同你说,玉佩是我偷的。其实不是。”
“我知道不是你偷的。”冷灵接得极快,语气甚至没有半分迟疑。
裴勋微怔,脚步未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侧脸上。
冷灵却没有看他,目视着前方,声音不疾不徐:“那时你虽年少,却清高傲气得很。我救了你的命,你却不怎么正眼瞧我。这样的人,怎会去偷东西。”
原来她是这般想的。
裴勋喉间微动,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不是不瞧她,更非瞧不上,是不大敢。只是这些话,年少时不曾说出口,如今更不会说了。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见她一面便耳根发烫的少年,也无需那般自卑。
他垂着眼笑笑,再抬眸时,手中鸣蝉剑随意转了个花,目光落在剑身上,道:“我以前的兵器是一把银枪,你应当也记得。能得那把枪,是因为出了仰天宗没多久,被人抓进了一个训练营。”
“你也去过仰天宗?”冷灵脚步骤然一顿,偏过头来看他,目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