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啊,”贺寒野也看向他,目光不躲不闪,眼底幽蓝的光隐隐浮动,好似深潭里翻涌的寒潮,“我就是不降妖除魔,不匡扶玄门口中说的正义,不行么?”
夏侯清眉头紧锁,像是当真快要不认识眼前之人了:“小野,你到底怎么了?”
气氛陡然紧绷,邬潇泠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心下渐渐觉出不对。
这三人向来交好,可此番来红叶天,贺寒野的性子较从前变了许多,言语间处处带刺,对玄门的敌意几乎不加掩饰。若非他自幼在山阴贺氏长大,只怕要叫人疑心他压根儿不是玄门中人。
思及此,她心头忽地一紧。只贺寒野一人到了红叶天,却不见贺逐星的身影。能叫这混不吝行事作风这般失常的,怕也只有他那位师尊了。所以……是贺逐星出了什么事?
邬潇泠素来快言快语,此刻却难得地住了口。她侧眸望向兄长,眼神里多了几分少见的慎重。她都能察觉到的事,哥哥不会看不出来。
邬泽自打见了齐天门师姐弟,神色便不同于往常那般轻松。冰雾漫起之后,心头更似压了块沉石。作为玄门最年轻的掌座,他知晓的事未必比旁人多,肩上的担子却比谁都重。
此番出明州,来红叶天,除去给玉鸿秋贺寿外,还肩负着缉拿天狗大妖的重任。只是他不曾料到,半道上竟会遇着齐天门的人。
与小裴重逢固然欢喜,而他的那位拿下五百年天狗大妖的师姐,强得出乎所有人意料,身份却成谜。
出了盲哑村后一路行来诸事纷杂,到了红叶天不久,竟还从周圮口中得知山阴贺氏的一桩噩耗。
正因知晓那桩事,无论贺寒野说了什么不敬且不合礼数的话,邬泽都不忍责备半句,反倒温笑着劝和。他拍了拍周掩的肩,说:“潇泠这丫头胡说八道惯了,她方才的话,小掩你别太放在心上。”
周掩识时务,视线在邬潇泠脸上停留一瞬,笑道:“我自然不会同她计较。从小到大,让她都让习惯了。”
邬潇泠怔了一怔,说来说去,倒成她的问题了?
她心里虽有几分不忿,此刻却懒得同兄长争辩,只似笑非笑地睨着周掩,双臂抱于胸前,漫声道:“既然如此,周掩你倒是说说,酆都那位为何要那般做?他自己都已是鬼了,干什么还要多此一举送走那些亡灵?他不该乐得见人间被妖魔鬼怪搅得天翻地覆么?”
“他并非那样的人啊。”周掩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却已收不回来,只得硬着头皮续道道:“因……因为我们汝南城以前是剑都嘛。”
“你还编?”邬潇泠秀眉一拧,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方才那语气,分明护着酆都那位呢。说你叛徒你还不认。快说,怎么回事?你这磨磨叽叽的性子能不能改改?”
“明明是你太心急了!”周掩被她逼得满面通红,气恼之下索性不管不顾,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儿道了个明白:“剑都本是前朝帝君赠予冷仙尊的城池。冷仙尊少时最爱在陌路崖修习剑术,相传酆都鬼王同她头一回见面,便是在那里。更有传言说,鬼王生前十分仰慕冷仙尊,仙尊离世之后,鬼王痛不欲生,殉情而亡。可即便成了鬼,他也始终念着那座他与冷仙尊的初遇之城,见不得被怨灵扰乱。所以终有一年中元,他现了身,耗去诸多灵力,将怨灵悉数送走,陌路垠这才重归安宁。”
话落,四周倏然静了下来,静得连风声都似凝住了。冷灵,裴勋,还有沉默不语的裴自恕,三人几乎在同一瞬反应过来,那酆都鬼王,就是阿九!
邬潇泠怔然片刻,这会儿回过神来后语气竟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这鬼王……倒是痴情。”
话出口,似是想起自己玄门中人的身份,忙甩了甩头,将那丝柔软强行压下去,偏眸看向周掩:“你都哪儿听来的这些?我怎么没听说过。夏侯清,你听说了么?”
夏侯清默了片刻,道:“只略知一二,却没这般详尽。阿掩,你怎会知晓这么多?”
“呃……”周掩低头看了看手中仍泛着冷气的白狐面具,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边缘,轻声道:“因我们周家祖先曾受过冷仙尊剑术指点,家中御剑术便由此而来。周家有一条祖训,不可对冷仙尊有半分不敬。我祖宗周际崖自小便痴迷剑术,对身为剑术大能的冷仙尊更是崇敬,定居陌路崖后,还常去清扫剑仙观。关于冷仙尊的诸多往事,我很小的时候便听家中长辈说过了。”
陌路崖有个剑仙观,这点邬潇泠倒是知晓。她少时随爹娘兄长去过汝南古城,也曾入内参观过。剑仙观的天一殿中塑着两尊神像,一尊女神像,一尊男神像。那男神像,正是……
念及此,邬潇泠不由得又望向前方那道颀长身影。她轻轻眨眼,收回目光后抿了下唇,犹疑道:“你口中的冷仙尊乃是前朝国师。你们周家人竟会崇敬她?”
“那又如何?”周掩抬起头,语气难得强硬了几分,“都五百年了,什么样的恩怨也该淡了。再说了,冷仙尊可是仰天宗首席大弟子,前朝国师的名头又算得了什么?修仙之人有几个不仰慕她的?她可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修习了仰天宗三十六系顶级道法的弟子。此等天赋……”
“天赋再高又怎样,还不是被裴勋……”邬潇泠话未说完,便觉四周气氛骤冷,硬生生将后半截咽了回去。
冷灵立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似憋了许久,吐出来时,整个人都松了几分。她回首,语气淡然:“论单打独斗,裴勋可打不过冷仙尊。便是裴大将军本人在此,也得认这事。是吧,师弟?”
裴勋微顿,方才还因阿九一事心头沉坠,冷不防被她这么一句岔开,略显无奈地笑了笑,点头道:“师姐说得自然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