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要接。

繁华如帝都，没有钱寸步难行，何况他们也不想今夜露宿街头，收拾得利利落落去见国师总比像个落魄流浪汉要体面一些。

三人仔细看了凭据后，正式接下委托，顺便也想借此事试试学了几年的功夫在外面究竟有没有点作用。不过夏侯承还是谨慎补了一句：“能智取就别动武，这里是帝都。”

“这是自然，不过……”阿九笑着看向他：“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店家看我们时的眼神么？”

“眼神？什么眼神？？”夏侯承怔了怔。阿九朝他眨了眨眼，他一脸迷茫地转向裴勋：“怎么回事？？”

裴勋将银枪放到桌上，走至窗边推开窗撑。

夜已深，帝都中央大街归于寂静。斜对面不远处有一家酒楼。照店家所说，那便是千夜醉。都这个时辰了还没打烊，流光溢彩，侧耳细听，还能隐约听见乐声舞曲。

裴勋沉沉凝望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转过身子，回复夏侯承：“今日店家的目光，有意无意在我们身上的兵器上停了好几回，所以……”

话不必说完，夏侯承反应过来了：“所以你俩早就清楚，真接了这委托，十之八九会跟千夜醉的人动手？”

“嗯。”两人异口同声。

“……那你们俩！？”夏侯承倒吸一口凉气，想说狠话，偏偏又说不出来，指责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末了无奈叹道：“我就说不能答应，你们还不听我的！”

不听你的？？

两人朝他看去，眼神明显在说你方才那声“接”喊得可比谁都响。

夏侯承读懂他们眼神含义，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他喊得最大声，顿时心虚地闭上了嘴。

阿九无甚所谓地笑了一声，手里的金锏抛掷着：“事情还没发生，不必过度忧虑，休息吧。”说完往床上一躺。只是刚躺下，又腾地坐了起来，笑得眯起了眼：“真是好多年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你们快试试。”

一听此话，另外两人也不愁眉苦脸了，各自上了床。

“怎么样？”阿九单手搭在膝盖上，挑眉看着他俩：“是不是很舒服？”

夏侯承本以为阿九又在瞎忽悠，可躺上去一体验，竟也跟着叹了声：“还真是，打出生起就没睡过这么好的床。”

他甚至在床上蹦了两下，感慨道：“帝都不愧是帝都。外面战火连连，妖魔肆虐，百姓水深火热，这王孙贵族倒是一点不受影响，该怎么享受还怎么享受。连皇城脚底下的人都跟着沾光，一家客栈的床竟这般好？呵，我们这十来年过的算什么日子。"

“十来年么？”阿九支着脑袋淡淡笑着，“你们是十来年，我可不是。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睡过这么好的床了。”

“……”

说者有心，听者亦有意。室内一时沉静下来。

夏侯承和裴勋对视一眼。

五年相处，让他们差点忘了——阿九同他俩不一样。

阿九他……

是一个投了几辈子胎的怪人。

“睡吧。"阿九重新躺回去，手指隔空一弹，气流灭了烛火。

只是再舒服的床，真到要入睡时，总有人辗转难眠。一想到明日能见到冷灵，裴勋和阿九便怎么都睡不着。

阿九在床上翻来覆去，忍不住问：“裴，你睡了吗？”

裴勋瞬间睁眼：“没，怎么？”

阿九：“见到姐……国师后，你会跟她说什么？”

裴勋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可心底总觉得，真到见了她的那一刻，怕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些年他的话越来越少，很多时候想得越多，反而越不愿开口。

见他不吭声，阿九杵着脑袋望过来，催道：“没睡着就说话，装什么哑巴。”

“你呢？”裴勋把问题抛了回去，也看着他：“你会说什么？”

“是我先问的你，”阿九强调：“你先说。”

“你叫她姐姐，是因为你们之前见过，是么？”

这个问题闷在裴勋心里好几年了。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偏偏在这时候问了出来。掌心里的墨龙玉佩被握得滚烫，心也跟着闷得发紧。

若冷灵见到他们二人，即便有这块玉佩在身，想必她也会选阿九吧。而他知道，只要问出那个问题，阿九一定会沉默。

果然，变成哑巴的那个人，是阿九了。

裴勋无声扯了抹笑，转过身去。同一时刻，阿九低低应了声“嗯”。

裴勋侧着的身子僵住，旋即听见他平静地说：“我认识姐姐很多年了。”

阿九平躺着，双手搭在脑后，漆黑的双眸盯着陌生的床顶，脑海里想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只有四岁的时候就见过她，那时候她也不过十四岁。"阿九的语调变得低哑缓慢，像透着经年累月的想念与孤凉，"但我一直没有机会同她多说几句话。我们之间……总是在错过。”

裴勋听得默默抿紧了唇，身子虽不动，内心却掀起激浪。

裴自恕同样震惊。他想开口问阿九几个问题，可他做不到。

这是裴勋的记忆，当时的裴勋没有问出来，那他便问不出来，只能静静看着。可此刻的他，也感受到来自身体里另一个人的情绪。

他忽然问：“重新看到这一切，你……后悔了？”

空气静了一静。

须臾后，回答裴自恕的是一声嗤笑。

“闭嘴。”裴勋声音浮着冷意：“要看就安静看，少问些不该问的，不然你就别看了。”

被训了一顿的裴自恕吸气又吐气，知道裴勋是恼羞成怒了，但也听话地闭上了嘴。

他得看完，得弄清楚。

这时，就听阿九继续道：“姐姐她心有天道大义，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也是……”他顿了一下，寂暗的客房里，手指轻轻抚过自己满是刀疤的脸，低声喃喃，“也是最温柔待我的人。”

裴勋眼睫颤了颤，呼吸不自觉放浅。

他无法想象阿九和冷灵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能让阿九宁愿投几辈子胎也要追随冷灵——这份情深与执着，竟让他感到……

“不过你不用紧张。”阿九似乎猜得到他在想什么，突然狡黠一笑，黑亮的眼眸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虽然我说姐姐温柔待我，但她压根不记得我是谁。”

“那你——”才说两个字裴勋便猛地住口。他忽然反应过来阿九那句“紧张”是什么意思，脸微微发烫，嘀咕道，“我才没有紧张，我……我为什么要紧张？”

阿九轻轻哼了一声，没揭穿他的嘴硬，只轻声说：“姐姐对我温柔，并非因为我特殊。换作别人，她依旧会那么做。她也是……真的不记得我。她见过的人、帮过的人太多太多了，怎会记得我呢。"

他舔了舔微干的唇，无奈叹了一声，不过一瞬又笑了笑，说：“所以我俩是公平竞争。依我对姐姐的了解，只要自身有实力，是真心想跟着她，她会让我们留在她身边。说到这事，我得向你说声抱歉。”

“抱歉？”裴勋心情尚未平缓过来，“什么抱歉？”

“就是那天……”阿九蓦地也有些不好意思，翻了个身朝里侧，道：“那天是我小心眼了。我当时确实有些担心你把姐姐抢走。后来进了林子，看到很多以前的事，突然想明白了——姐姐从来不属于我，何来抢走一说。”

“况且如今的南褚正是需要兵力的时候，虽然她很强大，但我想，面对一堆烂摊子事的她应该也挺头疼。阿勋，你和我都要支持姐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坚定地支持她，行么？”

“我们的力量跟她比或许不值一提，但……但我就是不愿让她一个人扛所有事。她也会累。”

“她太累了。”

“……”

阿九声音越说越低，听得裴自恕的心跟着一起酸胀。那个时候的师姐确实太难了，也确实需要毫无保留地信任与支持。

而裴勋却在听了阿九的话后，又一次沉默了。

他从未见过冷灵，对她的了解全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他相信她很强，也相信她很好，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