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他。
阿九从昏暗走向明处,火光照在他满是刀疤的脸上,幽沉可怖,一双眼睛却是晶亮无比,不过几人在看清是他后还是悚然一惊。
这……是人还是鬼?
见他们目带恐意地盯着自己,阿九笑着挥了挥手:“吓到了?看了五年还不习惯么?”
行,是人,活着的人。沈旷手中铁扇啪嗒合上,冷冷地瞧了阿九一眼:“没死就好。”方才他还在取笑玉争鸣长得像美姑娘,眼下见到阿九,脸色反倒沉了下来。
不仅仅是他,其他几人的脸色也不好看,对于阿九的出现,似乎惊大过喜。
只有一人平静地看着阿九,脸色瞧不出多余的情绪。
阿九知道他们是在怪自己先逃走,对此并不打算多作解释,神色无谓地往火堆方向走。
玉争鸣瞪了一眼裴勋,气势不减道:“和你的架先延迟,先说他的事。”
“说我什么?”阿九不慌不忙地看向他。
玉争鸣质问:“你竟然还活着?”
“是啊。”阿九微笑颔首,“我还活着。”
玉争鸣:“你若是死了,我们围着火悼念你几句,悲伤过头,兴许还会为你掉几滴眼泪。可你居然没死!?”
阿九:“你很失望么?”
玉争鸣:“说实话,有些。”
阿九:“那不好意思,只能让你失望了。我就是没这么容易死。”
“是,你没那么容易死,你先我们逃跑,你竟还有脸出现?”说着,玉争鸣又看向裴勋,忿忿不平:“你们两个都是,没良心,只想着自己的混蛋自私鬼。”
“你骂阿九就骂阿九,好端端地又骂裴勋做什么?”夏侯承皱紧眉头,“阿勋又没有弃我们不顾。”
“他是没弃么?分明是没来得及弃。”玉争鸣气得咬牙。
“能不能不要吵架,”邬浔觉得自己胸口处的疼痛因为玉争鸣的大嚷大叫转移到了脑袋,眼前一阵眩晕,“一人少说一句吧。”
见玉争鸣要对阿九动手,邬浔忙抱住玉争鸣的腰身,将人往后拉,劝道:“还活着是好事啊。你难道要把人打死不成?你……你打得过阿九么?”
“放开!”玉争鸣一把推开邬浔,邬浔被他推得屁股落地,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疼,就听他喝道:“我打不过他又怎样?至少我没有在沙尘暴袭来时不顾你死活把你扔下吧。他呢!?你当时看见他人了么??”
“可他本来就没有一定要留下来的责任啊。”邬浔慢吞吞地站起来,头疼地看着玉争鸣,“生死存亡之际,有人愿意舍命救人,这很了不起。有人只顾自己,这也并不可耻。阿九走了就走了呗。你提前走,也没人怪你。反正我不会怪你。”
“……我真想一脚把你踹进江里!”玉争鸣恶狠狠地说。
“你这个想法就……”邬浔木着脸觑他:“过于恶毒了。”
玉争鸣气笑了:“阿九不救你,自己先跑了,你觉得没关系。我救了你,跳到江里给你们抓鱼烤鱼,把最鲜嫩的鱼肉让给你,你说我恶毒?合着我怎么做都是天底下最不是人的东西?是吧?是这个意思吧??”
玉争鸣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肾气得都在发疼。人啊,果然还是要对自己好一些,只要稍微发点善心,换来的必然都是恶报。他就该谁也不管,远走高飞。去他大爷的兄弟情深!
邬浔再反应迟钝,也感受到玉争鸣的委屈了,扯了扯他的衣袖:“小玉,我不是那个意思……”
玉争鸣甩开他的手:“你别和我说话!从现在开始,一句话都别和我说!我就当没认识过你!”
“不是……小玉,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啊……”邬浔抓了抓脑袋,怎么还越说越错了,他求助性地看向沈旷,对方朝他耸耸肩。邬浔无奈,忍着伤痛好声好气地哄着玉争鸣。
见玉争鸣没再追着自己咬,阿九走到火堆旁坐下,目光落在裴勋身上时,眼里笑意逐渐淡去,“我突然出现,你看起来并不惊讶?”
“嗯。”裴勋目光虚点着前方歇息的马儿,“少了一匹马。”
“原来如此。”阿九笑着点点头,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听见他俩对话的玉争鸣又气冲冲地绕了回来,指着裴勋说:“你早就知道他没死?你知道你不说?骗我们几个很好玩么?!”
夏侯承这时候也看向了裴勋。
难怪裴勋说他站在江边时没有在想阿九的事,原是他早就清楚阿九从林子里安全离开了。
被蒙在鼓里的夏侯承这时候也不想帮裴勋说话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裴勋认识那么久,却比不上裴勋和阿九之间的默契。
玉争鸣还在咄咄逼问。
夏侯承烦躁道:“别吵了!先商量下后面的事。”
“没什么好商量。”玉争鸣冷笑地扫视着他们,“明日一早我便坐船离开。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无……”
“去哪儿?”他话未说完,被沈旷打断,“有些话不能乱说。你打算去哪儿?”
“幽州。”玉争鸣沉声道。
“幽州?”沈旷略一思忖便想到了一个人,“你要投奔齐王?”
“并非投奔,先去看看情况。”玉争鸣坐了下来,含着怒意的目光又扫了两眼裴勋和阿九,笑得讽刺:“难不成要我同他俩一起去帝都见国师?见了又如何?如今的南褚,大势已去,已是强弩之末,我绝不会留在南褚。”
沈旷听得沉默,其他人也沉默不语。
夜风吹得火苗微微晃动,空气里流动着淡淡的潮湿腥气。良久,沈旷轻揉了下鼻子,道:“我同你一起。”
玉争鸣讶异地看了沈旷一眼,也因他这句话,心头好过一些,点了点头:“好。”目光又在邬浔身上掠了一瞬,没问他,而是看向另外三人:“至于你们三位,想去哪儿去哪儿。日后是敌是友,再见面就知晓了。”
他们三位并未立即给出回应,目光都凝视着燃烧的火堆,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阵静默后还是裴勋开了口:“都先歇息吧。”
说歇息也只有邬浔真的睡了过去,其他几人各怀心思,半睡半醒到天明。
江边日升,朝阳的光辉穿过林叶缝隙照在人脸上时,邬浔感觉到些许不适。朦胧睁眼,身旁已无一人。走出林子后,就见他们几人坐在一排欣赏着日出。
“你们和好了啊?”邬浔揉着眼睛走了过去,声音仍带着些刚睡醒的低哑,“怎么不叫醒我?”
玉争鸣忍住骂他白痴的冲动。
沈旷起身,下巴朝另一方向扬了下:“过来,给你换个药。”
邬浔跟着他走去,几步后回头看了并排坐的几人一眼,小声问:“小玉还生气么?”
沈旷睨着他:“你少说话,他就会少生气。”
邬浔:“………”
那边,阿九双手搭在脑后,躺在江边野草上,翘着二郎腿,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皮轻轻掀起时,忽然冒了一句:“船要来了。”
“你怎么知道?”玉争鸣问。
他话音刚落,一只木船由远及近朝他们划来。
阿九朝他扬了扬眉:“我没说错吧。”
玉争鸣“嘁”了一声,不服气道:“碰巧罢了。”
这时,一身蓑衣,头戴渔夫帽的船夫朝他们招了招手,朗声问:“几位,要坐船么?”
“坐。”阿九说。
“去哪儿?”船夫问。
“你这船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阿九笑着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