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勋这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样子让冷灵想将他一脚踹下去,目光上下扫了他两眼后,轻哼道:“当我是你么?”
且先不说她会识途术,前世那会儿她便去过梧州,自然知道怎么走。不过她也没那么容易糊弄,听得出裴勋是在转移话题,眼珠微转,问:“你方才是不是想袭击我?”
裴勋:“…………”
袭击她???
是,他想。
他想从这万丈高空跳下去。
裴勋无语地咬牙。
她到底怎么就理解到那方面去了??!
从他意识回来后,他自认对她没有一丝恶意。
哪怕就是前世,他也从来不想她死,难道她就真的一点看不出来?非要如此揣测他?
裴勋目不转睛地盯着冷灵,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看,最终却也只是自嘲般叹道:“我说不是,你会信么?”
信,自然是信的。
裴勋此人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平生最是不屑搞偷袭那套。
谁若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是一定要在众目睽睽下让那人颜面扫地,方能显得他英勇神武。
冷灵对此最是清楚不过,又怎会不信。
想及此,她心头恨意翻涌,冷冷地看着他,嗤声问:“那你是想做什么?”
“我……”
裴勋语塞,脸色滞了一瞬,断然说不出“我是想同你亲近”这种话。若是说出来,只会被冷灵毫不留情地讥讽,他可不想。
裴勋偏了偏眸,不愿对上她愈发冷漠的目光,凝望着云层下方道:“我是想同你说一些关于若枫的事。要听么?”
若枫的事?
冷灵半眯着眼打量他。
显然,裴勋方才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而她心里其实也有些猜到裴勋是想做什么,但意识告诉她不要往那方面想。不仅于自己无半点用处,还会徒增不必要的烦恼。
好一会儿,冷灵转过身,哂笑一声:“你和若枫什么关系,又经历过什么?这些?”
裴勋:“不止。”
冷灵:“行,你说吧。”
她确实挺想知道千年梦魔为何独独对裴勋青睐有加,甚至还愿意看在他的面子上帮着照拂裴氏后人。
裴勋哪里配。
换成师弟的话倒是……
“师姐心里又在诋毁我了?”裴勋轻慢抬眼,目光落在冷灵的身上,盘着她乌发的玉带此时像被日光照射的波浪在他的眼前轻轻摇晃着。
被他识破心思,冷灵也不觉得尴尬,坦荡承认:“是又如何?”别说心里诋毁了,就是当着他的面讥讽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裴勋似乎也是这么觉得,所以并不介怀,哼笑道:“你这般看不惯我,是因为从一开始你就对我有偏见。若枫则不然,她对我……”
“且慢,”冷灵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的脸色凝肃认真,道:“之前你话里话外多次暗示我对你有偏见。现如今你又提了一次。裴勋,倘若我一开始就对你有偏见,一定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让我对你有偏见。”
“我不会闲着无聊没事干,莫名其妙地去厌恶一个人。你可不要仗着我前世记忆不清,随随便便地把锅扣我头上。我很清楚,我不是那种是非不辨的人。”
说完,冷灵平静地看着裴勋,似乎在等着看他如何诡辩。
裴勋却是完全怔住了。
他没想到冷灵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而这似乎也是,重逢后,第一次,她没有怀着仇恨同他交谈。
真是难得。
无声地对视许久后,裴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问:“冷灵,你敢说,你这辈子从没误会过谁或是对不起谁。”
憋了这么久,就问出这个?
冷灵轻轻笑了声,随后眸光悠远地凝视前方,道:“真要说也有。”
“谁?”裴勋追问。
“你这么激动作甚?”冷灵侧眸看他,“绝不会是你。”
“我也没觉得是我。”裴勋脸色悻然,“所以,是谁?”
“是我的师弟,”冷灵眨了眨眼,说出一个名字:“萧然。”
萧然?竟是他?
他还以为是送她红玉簪的那位……
不过萧然这个名字,裴勋倒是一点不陌生。
仰天宗言修弟子,有预知未来之天赋的奇才。
裴勋尚未替北齐攻打江山时便对这位天才有所耳闻。
甚至那时候民间多言:冷灵年纪轻轻便能平四海、镇八方,是得她能预知未来的师弟相助。
起初裴勋也是这般认为,直到他与冷灵正面交锋之后,这种想法便不攻自破了。
冷灵能依靠的人,永远是她自己。
至于萧然……
裴勋一直觉得此人不过徒有虚名,直到南褚覆灭半年后的一日,他忽然收到一道圣召:
北齐帝君为巩固新王朝基业,命裴勋去陌路崖寻找萧然,希望他能将萧然请出山来,做北齐国师。
裴勋觉得帝君的想法简直荒谬到可笑。
且不说一个被逐出仙门的弟子凭什么做新王朝的国师。萧然可是冷灵的师弟,他怎会去辅佐一个害死他师姐的王朝!
朝堂之上,裴勋面沉如水。
对于帝君的召令不置可否。
而他这副拒不从命的样子,似乎也在帝君意料之中。
帝君眸光沉沉地看着他:“卿不愿?”
裴勋不卑不亢道:“臣不是不愿。只是萧然与前朝国师关系颇深,臣担心此人会有异心。”
帝君:“你先将他请出山。至于异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该怎么用,如何用,孤自有打算,卿不必忧虑。”
裴勋可没有忧虑。
他只是单纯看不惯仰天宗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