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自恕说完那句话便松开了手,并退后半步,低垂着眼眸看着她。
这个时候的他虽然已经卸去一身的戾气与躁郁,恢复了那副翩翩俊朗的世家公子模样,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仍然忐忑慌张,五味杂陈。
师姐会怎么回复他?
是教训他一顿,还是……
直白地偏护段玹?
只是想到后者的可能,裴自恕的心就堵得难受。
他方才说段玹会对玄门正宗不利,是因为他心中已经肯定他所见到的段玹其实是个邪魔。
且这个邪魔似乎比他更早认识师姐。
他都有所猜测的事,师姐又怎会不知?
如果师姐执意偏袒……
裴自恕眼睫轻轻颤动,不愿再往下想,但他需要师姐的回答。
只要师姐答应远离段玹,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有朝一日她的真实身份暴露在玄门百家面前,他也会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守护着她。
即便这会让他与北齐世家为敌,他也不畏不惧,心甘情愿。
可是师姐会给他做出这个选择的机会么?
裴自恕面色冷沉地等待着。
夜风划过叶片留下的窸窣响声,让这份等待无形中添了几分焦灼。
冷灵倒是平静得很,神色淡定得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那段话。
她低着头将缚妖网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没有出错后,打算不再计较师弟方才昏了头的行为。
正事没耽误就行。
林子里的枫叶又开始飘落,冷灵心知,若枫的耐心已经耗尽,她与师弟在林子里的那些对话,兴许都被若枫听见了。
听见也好,待会儿碰面也省得再叙旧了。
她随意掸开落在肩上的一片枫叶,转过身不急不慢地往前走了几步。
裴自恕目光紧随,风月下的师姐长身玉立,风姿绰约,玉色的发带如迢迢流水轻轻晃动着,仿佛足尖一点,便能化仙飞天。
这样的师姐,让裴自恕生出一股捉不住,摸不着的空落感。
他忽然觉得,总有一天,师姐会永远地离开他。
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或是如何哀求,她都会离开他。
这个意识来得突然又强烈,冲击着他的心脏一阵阵地发紧。
他不能失去师姐。
他三两步绕到她的面前,盯着她月白的容颜时,凤眸骤然湿了,瞳孔沁满忧伤。
“师姐……”他低声唤她。
冷灵听出他语气中的哽咽,微抬眼睑。
她最见不得师弟这副眼泪欲落未落,可怜兮兮的模样。
不过就是训了他几句,又不会真的和他计较,何至于又要哭了?
“你在难受什么?”冷灵半歪着头看他,眼神有疑惑也有无奈:“你对我大呼小叫,我还没委屈呢,你倒先委屈上了?”
“裴自恕,你怎么这么爱哭啊,我若是也像你这样,一被责骂就哭……”
是不是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怪她怨她了?
可想让她掉眼泪比让她流血还要难。
冷灵没有说完,裴自恕也没有让她说完,他小声辩解:“我不是爱哭。”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么?”冷灵盯着他已经润湿的眼眸,冷笑着说:“你这样的花招用到你师父那里去吧,我可不吃这套。”
“就是不爱哭。”裴自恕无理地狡辩。
冷灵嗤了一声,不屑与他的幼稚争辩。
裴自恕身子又靠近她一些,不知哪来的勇气又一次抓住她的手。
冷灵没有挣开,她倒要看看他又要做什么。
裴自恕握着她的手来到自己的眉心处,用她的指腹在上面轻轻滑了一下,开天眼后留下的金纹顿时闪烁出细弱的金色流光。
他果然能自如地利用天眼的力量了。
冷灵甚至能感受到师弟眉心里那只金瞳正在活跃地跳动。
不过他这是要做什么?就为了让她感受天眼的存在,还是……
冷灵的思绪进行到一半,一道阴影忽然罩了过来,遮住了她的视线,也打散了她的思绪。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弟逐渐放大的脸,微热的,独属于少男且带着草木香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
她感到些许的不自在,想偏开脸,但没有。
这是她师弟,她扒他衣服时都没有一点感觉,这时候也用不着别扭。
裴自恕俯下身子,在两人的面庞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眼睫时,他停下了。
凝望着师姐那双澄澈无欲的黑瞳时,他的嘴角扯了一抹很浅的笑,有些无奈地说:“我只是很怕你再不理我了。”
冷灵眨了眨眼睛,身子自然地撤开一些。她平静地看着他,眼里掺了些笑意:“我说生气了,但也不会真的生你气。我没你那么小气。”
师姐的评价让裴自恕又是无奈地笑了笑,他仍然握着她的手,眸光落在她白里透粉的指尖时,很想落下一吻。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克制着乱窜的欲望,低声恳求:“师姐,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冷灵微挑眉:“什么事?”
裴自恕凝肃道:“永远不要离开我,可以么?”
冷灵愣住:“……”
师弟又在说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