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自恕这番话说得直白又认真,冷灵盯着师弟愈发成熟的俊脸看了片刻心头又软了几分。
与师弟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但也算看着他长大了。
她对师弟的情感确实很复杂。
重生到这个世上,她见到的第二个人是师弟,但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其实就有动手杀了他的念头。
只因他姓裴。
可她也清楚自己不会这么做。
——仰天宗弟子绝不可滥杀无辜,尤其是对凡人。
这些教条和规训没有一日不刻在她的脑海。
就算是她死了,魂魄在昼阴庭馆蹉跎五百年,她也不会忘记。
所以即便她杀心起,理智也会让她摒弃杀念。
下山前,师弟和齐应恒仅是分个别师徒二人就能抱在一起痛哭。当时她就知道,他是个心肠软重感情的人。
下山之后种种经历更是证实了这点。
师弟对她也是忠心不二。
一个人要如何把刀落在对她忠诚的人身上呢。
至少她做不到。
深陷若枫创造的梦境时,她其实听见了引魂煞那段呼喊。
它说,前世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师弟,还要再失去一个么?
当时她的心是难受的。
萧然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她,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她。为了不让她死,泄露了天机,法力丢失又被逐出师门,付出那么多还是没能挽救她的一条命。
裴自恕对冷欺雪……
不,是对她也同样如此。
如果裴自恕没有这双眼睛,又不是现在这般模样,或许……
或许她真的会把他当作亲师弟般疼爱,连带着亏欠萧然的那份一同给他。她会潜心教导他,让他名动中州,做出一番事业来。
可视线只要一对上他的那双凤眼,过往的那些仇恨也一并袭来。
命运可真是会折腾她啊。
难道成神之路就注定坎坷不断么?
非要一次次磨炼她?
各种情绪不停在脑海交织打转……
夜风缓缓,玉色发带轻轻舞到冷灵的鼻尖,再到她的眼睫。
她眼眸颤了颤,拨开发带,目光也从眼前人的脸上移开,轻声道:“修仙问道之人当以天下苍生为先。你个呆瓜,如此重儿女私情……”
“我既会以天下苍生为先,”裴自恕凤眼紧紧凝视着她,字字坚定:“也会以师姐为先。师姐,你心里清楚,这不冲突。”
冷灵:“……”
清楚又如何?
不是一个人喜欢她喜欢到可以为她舍弃生命,她就会喜欢上他。
她对男女情爱之事虽没有多了解,但也听过那种事很讲究感觉。
她对师弟就是没有那种感觉,之前没有,此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再者,她和他之间还隔着一个裴勋呢。
想到这些,冷灵颇有些头疼地看着他。
怎么就和他说不明白呢。
这个呆瓜……
引魂煞一边听得爪子扣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边又忍不住竖起耳朵窥听。
傻小子长大了就是不一样,逐渐上道了。
说的那些话酸得它听着都羞。
倘若再多说几句,恐怕它会听得忍不住笑出来。
裴自恕并不敢再多说,就算他此时此刻把心剖开让师姐看,师姐也不会接受他,多说无用。但见师姐一副想狠心拒绝他又不想让他太伤心的模样,他有些难受也有些想笑,不禁问:“师姐,方才我的话让你有压力了么?”
“怎么可能?”被点破心思,冷灵微赧,但嘴硬不承认:“这种小事就会让我有压力么?”
其实是有些压力的。
前世仰天宗的师弟们对她表露心意,她向来都是先教育一番,然后让他们把那种于修行无用的想法从脑子里彻底摘掉,不然就剑招道法伺候。
大师姐发话谁敢不听?
但差不多的事换到裴自恕身上,她就觉得打不能打,骂不能骂,赶不能赶,说他几句还哭着和她发脾气。
假师弟就是麻烦。
越想越麻烦。
裴自恕:“对不起。”
冷灵还在腹诽他麻烦,忽然就听到了他的道歉。她紧皱的眉头凝住,费解地看着他:“干什么说这句话?”
“我其实不想让师姐有这方面压力,”裴自恕笑着倾身,在她的玉带再一次舞到她的眼睫时及时拦住,随后在他的手指上绕了一圈,轻轻柔柔,像他此时的嗓音,“但我没忍住。”
“说了没有压力。”冷灵余光注意到他将她的发带编织起来。
“师姐,”裴自恕走到她身后,低眸看着她,语调轻缓带着点点笑意,“总之,你和苍生对我来说都重要,就像河东裴氏和齐天门在我心里一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