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气色这么好,这两孩子听话,一点儿也不闹人!真好,真乖,不愧是我的两个重孙!瞧瞧这皮肤,细腻红润有光泽,这胎怀的一定是女孩!女孩好呀!家里就是女孩太少,一群皮猴都要闹翻天了。
她越看江图南越觉得欢喜,想上前摸摸江图南的手和肚子,又怕她反感,但什么也不做吧,她老人家心里又觉得憋得慌。于是,晏老太太盯上了自己手腕上套着的那个翠绿翠绿的玉镯子,立刻脱下来,想要戴到板上钉钉的孙媳妇身上。
三十几年的祖孙,晏老夫人了解宁清晏,宁清晏自然也了解晏老夫人。他一看自家奶奶想要撸袖子,急忙先发制人,先是按住晏老夫人,然后又赶紧搬了一个椅子让她好好坐下,最后他站在坐着的晏老夫人和半躺着的江图南中间,温声说道:“听说你有事找我们。”
江图南点点头。
晏家想让她把宁清晏的两个孩子生下来,可以。江图南说:“我有三个条件。”
“太好了!”晏老夫人喜不自胜,忙迭声催促道,“你快说,什么条件?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一定通通满足你。”
“我在西北种了一些树,它们如今面临枯死,我要它们都活着。”
从路行那里拿到手机,将手机充满电开机后,江图南才发现她的手机里有好几个从西北打来的未接通话。
在西北和她一起植树造林的当地人,骑着摩托车横跨沙漠戈壁,直到绑在车上的几个四十升装的汽油桶都耗尽了,才终于来到能打电话、能使用手机联系她的小镇上,结果打了电话没人接,申请添加微信没人回,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怀着渺茫的希望,用手机发了几条彩信到她的号码上。
黄沙漫舞的天,倒在风沙里的树木,断流的河水,一大片又一大片乔木的尸体……江图南仅仅看到这些照片都觉得触目惊心,更何况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的当地人。
晏老夫人理所当然把江图南口中的“一些”想成一个天文数字,她并不理解江图南的用意:“在西北种树本就不易,更何况还要全部种活,你是要我们人与天斗吗?”
江图南只要他们与人斗:“我勘测过那里有地下水才在那里种树的。”
西北远离海洋,深居内陆,降水和地表水都十分贫乏,但那里还有地下水。地下水藏在比较深的位置,浅系的植物根本无法够着,所以她先期种的全部都是乔木,只要浇够足量的水,等到后面乔木的根系长长了,它们就能蔓延到地下自主吸收地下水,不必再人工灌溉。等乔木们长成一片,形成挡风林,她就能放心地种更多的乔木和比较矮小的灌木丛来增加绿化面积。只是,再美好的设想如今都烟消云散了。如今,林木附近的地下水遭到严重破坏,罪魁祸首是一家恶意拦截水源的煤矿,煤矿主人的行为直接导致她和其他爱护环境的卫士种植的几千亩树木没有水喝。
什么是绝望?江图南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无数次领会过了,没想到世界永远会以更巨大的恶意打破她的认知。自从看到那些彩信后,江图南仿佛时刻都能听到那些被她亲手种下的植被在失去生命和遭受痛苦时的哀嚎。
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让人绝望的呢?
她闭了闭眼,沉声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上报也好,买卖也罢,把这个煤矿给我关停了,这是我的第一个要求。”
宁清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江图南看向宁清晏,说出她的第二个要求:“路家给路行施压,你得站在路行那一边。倘若有朝一日,路行求上门来,不管什么事,只要不违法犯罪,我希望宁家和晏家都能不遗余力地帮他。”
“一次就好。”江图南说着,声音愈发低了,她垂下眼睫,盖住眼中的惦念和担忧,轻声道,“我知道没有人可以无灾无难地度过一生,但我不想看到他走投无路的样子。”
晏老夫人没有说话,她看向自己的长孙,晏家下一辈公认的掌权人。这个决定,理应由宁清晏亲自做出,才有成效。
宁清晏依然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第三,”自从江图南得知自己怀孕后,这是她第一次正视她腹中的两个孩子,隔着一张薄被,她生疏地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停了好久,才继续和宁清晏对视,“我生产的时候,你必须在我身边守着,寸步不离。”
这个要求实在是太简单了!
晏老夫人喜上眉梢,恨不得拍手称快。
江图南面无表情,继续说道:“两个孩子出生后,你第一时间把他们送进福利院,然后通过正式的收养手续把他们迁到你的户口本上,再带回你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是江来的后代,也不用告诉他们我是谁。”
前两个要求宁清晏答应得迅速却轻易,但最后一条,他却迟迟没有应下。
她好不容易答应把两个孩子生下来了,你怎么还犹豫了?晏老夫人拼命给孙子使眼色。
可惜宁清晏并没有看到他奶奶打的招呼,他长久地和江图南对视着,眼中只有江图南一人。
他看着江图南如今倔着一股劲的样子,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当初那个自己在追逐理想的第一年亲自解救和护送回家的小姑娘。一千多公里的行程,她一直警惕地坐在自己的对面,绷着一张小脸,眼神充满不安。他们之间纵有交谈,也都是由他启口,而江图南的回应极为简短。她时常一言不发,以防御的姿态搂着她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只色厉内荏的小兽。
两张相似的脸,在他眼前渐渐重合,最后融为一体。
江图南的三个要求,宁清晏全部满足,只除了最后一个,他说:“你是让人骄傲的存在,他们不应该遗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