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图南与宁清晏的交易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路行也在这个范畴中。
六月的最后一天刚过完,七月一日凌晨时分,路行的账户里,七月三十一天共计人民币三千一百万的零花钱如约而至。
凌志风雨飘摇,想必苍林此刻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各项事务,然而,这种时候,她依然没有忘记给自己打钱。
路行十分感动。
他决定尽己所能,为苍林分担一些。
苍林看着原路打回的钱,十分疑惑,她直接找到路行,问他:“你要和我退婚?”
“……???”路行满头雾水,连忙否认,“你怎么会这么想?”
之前的钱路行都收得很痛快,偏偏在凌志和路氏集团的合作濒临破裂的节骨眼上,路行不收她的钱了,苍林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路家想毁约退婚。
中国有句古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她和路行只是订了婚的未婚夫妻,路家心存顾虑,指使路行和她拉开距离,苍林也不是不能理解。
念在先前面临危险时路行主动挡在她身前的份上,苍林好心地问了路行一句:“你爷爷奶奶恢复你的零花钱了?”
苍林有点好奇:“他们一个月给你多少?”
路行否认三连。
“没有!”
“没有!”
“没有你给的多!”
路行一口气说了三个没有,第一个没有代表他不想和苍林退婚,第二个没有表示他的爷爷奶奶并没有恢复他的零花钱,第三个没有因为这句话字数较多,苍林的信息接受得更加直观,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便了解了路行的真实想法。
不过是随口一问,为什么路行的反应这么强烈?
苍林听完最后一句话,恍然大悟。
谜底就在谜面上。
怪不得路行不愿意和她退婚,原来是因为她给的零花钱更多啊。
苍林又把七月份的三千一百万零花钱当着路行的面给他打回去:“收着吧,不差你这点。”
不差这点?
苍林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她面临的危机这么大吗?三千一百万都补不齐资金缺口!
所以,苍林这么说,是在考验我的诚意?
路行揣摩着苍林的心思,想想他目前的存款数目,心虚地撇开目光,不敢和苍林对视。
完了,他前不久刚把那张存着他全部小金库的银行卡拿给江图南应援她的植树梦。
自路行含着路家富贵的金汤匙出生,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
路行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堂对峙时,爷爷奶奶会那么笃定他会为了和苍林在一起而放弃他所坚持的,回路家进公司和姑姑与其他人争权夺利了。
“如果你的母亲和你的妻子一起掉进水里,只能救一个人,你救谁?”这种一看就是脑子进水的人才会问和答的问题,为什么总有人会拿去考验另一半,并且对他给出的答案和理由认真地进行分析和批判?此刻,路行也有点理解了。
如果他成了路家的掌权人,是不是就能完美解决当下的困境,把两败俱伤的坏事变成两全其美的好事?
没有赚钱能力的纨绔子弟脑子里一团乱糟糟,忽然,一个只和路行见过寥寥数面的男人闪过了他的脑海。
没有现金流没关系,他还有不动产。
是时候了,路行想,他的不动产应该动一动了。
从苍林那里赚到了五套房源抽成的那个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在岗的男销售的联系方式是多少来着?
他那天早上来江图南她母亲遗居堵苍林的时候是不是还和我见过一面?
对!没错!的确见过!我们俩还加了联系方式,现在那个能救我于水火的销售就躺在我的微信联系人列表里。
路行全都想起来了,他十分激动,不期然和苍林的目光相撞,高涨的气势忽然莫名其妙的在苍林面前矮了一头,路行挫败地把三千一百万又给苍林打了回去,嘱咐道:“你以后不要再给我打钱了。”
吃了几个月的软饭,路行忽然想起来他曾信誓旦旦要做好苍林的贤内助。
在这种危急时刻,一个好的贤内助,当然应该和他的未婚妻同舟共济。
不就是砸锅卖铁吗?等着,破船还有三千钉呢!
路行和苍林保证:“你放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最后一刻。”
果然,路家想解除和她的合作。
苍林心里有了底。
她并没有因为路家的行事而迁怒路行,而且,路行能说出这种话,说明在他的心里,他是想要站在她这边的,只是翅膀硬了的小鸡,终究拧不过活了多年的老鹰,当初她既然接受路行作为她的联姻对象,走到如今这个结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订婚时,路行一个纨绔子弟,掌控不了他的命运。
退婚时,路行一个纨绔子弟,依然无法两全其美。
苍林忽然想起她和路行的从前,众一还没来到中国的时候,路行分明是一个躺在山顶的帐篷里都能安然睡够八小时的人。
路行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自由的人生中,实在不应该背上这么沉重的负担。
“这是最后一次。”苍林拿起手机操作几下,又把钱给路行打了回去,然后抬起头来,用温和的语调警告路行,不允许他拒绝七月份的零花钱。
苍林用她的心灵之窗一寸寸描绘过路行的眉眼:“收着吧,可能下个月,我就没有必要再给你打钱了。”
没有必要……这是什么意思?
联想到苍林刚才一开口就是退婚,路行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盯着苍林美丽的眼睛,问她:“你喜欢我吗?”
苍林的目光倏然停住,她的右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苍林微微仰头,抬眼和路行凌厉眉峰下的双眼对看,没有说话。
两个人久久地凝视着对方,仿佛要透过那两扇美得迥然不同的心灵之窗深深地看到对方的心里去。
苍林——一个和路行这样式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的优秀商人,在多年的合作之旅中锻炼出了丰富的洽谈经验,她的耐性无疑比非洲草原上等待猎物走入捕食圈的狮子还要强。
路行显然棋差一招,最终,他在久久无言中的气氛中愈发崩溃:“为什么?你不喜欢我,还给我那么多钱!”
这是什么意思?
苍林终于开口了。
她不理解:“不喜欢你,就不能给你打钱吗?”
如今,在李观棋问到她面前时,苍林依然抱持她原来的想法:“我不明白路行的想法。”
苍林更不理解路行在她说完“不喜欢你,就不能给你打钱吗?”这句话之后的反应——悲伤瞬间漫上路行的眼眸,冲垮他的惊愕与难以置信,路行不打一声招呼就从她面前离开,走后还扭头看了她一眼。
路行回望的那个眼神……
怎么说呢?
苍林在福贵身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
每回江图南要离开,福贵都会冲过来眼巴巴地望着江图南,仿佛知道自己即将和主人分别,眼里流露出的不仅是不舍,还有被主人抛弃的不安与不开心。
弄清了事情经过的李观棋笑得乐不可支:“金钱观是从小塑造的,你和路行的生长环境不同,在这方面有分歧很正常。别搭理路行,他现在的想法不重要,等之后路行的金钱观发生变化了,他会向你看齐的。”
苍林想着路行近乎心碎的那个眼神,有点怀疑李观棋的说法是否正确:“会吗?”
“相信我,我是过来人。”李观棋拍着胸脯向苍林保证。
恋爱经历为零的苍林别无选择,只能把疑惑封存在心底,暂时相信了李观棋这个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苍林说完自己的困惑,又问李观棋:“你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已经搞定了。”李观棋摆摆手,含着一袋红参液的吸头,边喝边说,“出乎意料的顺利。”
“我的诱饵没派上用场?”
“没有。”李观棋摇头,笑道,“那么大的产业,就是真送到爷爷面前,他也不一定敢收。”
苍林悠悠地说:“沈老爷子那么大的资历都不敢吃,临海谁还能帮我这个忙呢?”
李观棋嗔了苍林一眼:“在我面前就不用这么谦虚啦。”
苍林看了李观棋一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真遇上棘手的了?”李观棋立刻坐正,嘴里的吸头也不咬了,她扯下干瘪的饮品袋拿在手里,一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苍林,“林家人来烦你了?还是哪家媒体给你找麻烦了?”
苍林向李观棋讨教:“你当家做主的时候,怎么处理李家的事?我不是指李真,而是那些和你、你爷爷有血缘、姻亲关系的其他人。”
“我吗?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家人只有两个——爷爷和李真,我的心里也只承认爷爷、李真和我才是一家人。
“至于其他姓李的、或是和李家有亲的人,对于他们,血缘和姻亲从来不是我判断远近亲疏的标准。
“我只看他们和我在生活中的交集。
“这个人从前如何待我,我就如何待他。
“自然,不是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样分得这么清楚,幼儿孤女怀揣巨财,多的是拿着和我爷爷的交情往上凑的人。
“有从前与我和李真三年五载见不到一次面,忽然在爷爷去世后三天两头上门抱着我们哭诉往事的;还有被我婉拒在门外便变了嘴脸突然恶语相向,并坐地撒泼抱怨他家曾给爷爷帮了多大的忙,如今人走茶凉我这个不孝的孙女宁愿赖账也要抹杀爷爷生前身后一片清名的……”
李观棋是看着苍林说话的,苍林的所有神态变化都被李观棋看在眼里,她细心地发现苍林对她说的后一部分更感兴趣,恨不得把这些污糟事里的道理掰开揉碎了讲给苍林听。
“各种各样的情况都有,我只有一条应对法则。对我和李真好的,我投桃报李。不怀好意的,敬而远之。如果打着和爷爷有旧的旗号找上门来,要求我予取予求,我处理不了的时候,只问自己一句话。”
“什么?”
“在爷爷心中,谁最重要?是我?还是我面前这个给我出难题找事的人?
“我爷爷不是头脑简单的人,如果他的心中真的没有一点成算,他也当不了整个家族的领头人。
“可笑那些人都想不清楚,自己是蠢人,便以为我爷爷也和他们一样蠢。
“爷爷有智有财,还有话语权。真的有帮过爷爷的,爷爷早就回报了,实在回报不尽的,爷爷也善待了他们的家人。理应尊敬的,爷爷也亲自带了我和李真上门拜访过。
“我感念爷爷曾经得到的恩情,有缘接续,自然诚心诚意结下两姓之好。
“其他贪得无厌的人,自然只能成为跳梁小丑。
“他们想用宗亲和家族绑住我,也不睁眼看看年代。
“社会变迁日新月异,除了那些重大的节日祭祀,其他的仪式我和李真都记不住。
“我们这一代尚且如此,等下一代长大,他们还会记得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