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图南怎么会自.杀呢?”惊魂未定的路行过了好久还是难以置信。
苍林虽然没想到江图南会突然寻死,但她不认为江图南没有脆弱的权利。
她反问路行:“为什么不会?你觉得她不管经受什么,都应该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顽强吗?”
路行连忙摇头。
他怎么会把江图南比喻成蟑螂呢?
再说,不管多么顽强、多么大只的蟑螂,不还是惨死在苍林的拖鞋底下了,死得透透的,连尸水都溅出来了。
“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呢?
江图南不应该离开这个世界?
还是她不能离开?
就因为我不愿意让她离开吗?
路行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只是觉得,自己非常的伤心。
为江图南感到伤心。
为这个世界加诸在她身上这么多的苦难感到伤心。
“其实,她有可能不是故意寻死,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坐到窗台上。”
路行抬起头来,泛着泪花的眼里有了一点模糊的光。
苍林这么说是有依据的:“众一的妈妈——宋时,当时怀孕的时候,有一阵子情绪总是起伏不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十分通情达理,一会儿共情能力强悍得简直能超出普通人大脑理解的极限。她后来告诉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想、为什么会有那些表现。她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怀孕的那个人十分陌生,好像变得不再像自己。”
她一边安慰路行,一边向他科普:“其实,孕妇情绪起伏不定是生理和心理共同作用的结果,是非常普遍和正常的现象。你可以想象成江图南的身体里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平时一点普通的小情绪,在激素水平剧烈飙升的情况下,都可能会在头脑里无限放大,尤其是一些旧有的情绪问题,复发和加重的概率更大。这是她控制不住的,正如她现在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变化。所以,你应该理解她。而且,她是江图南,你要相信她,她可能会动摇,会退缩,但她不会放弃自己。”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路行很快重振旗鼓,他向有经验的苍林虚心求教:“我还应该怎么做呢?我做什么可以帮得上她?”
这方面,苍林能指导路行的就更多了。毕竟,从遇到宋时、发现她怀孕开始,苍林就一直一手包办宋时的一切,直到众一降生,再一点一点把众一从一个小不点养成如今可以独自待在沈家不哭不闹和福贵一起玩耍的大孩子。
单手插兜的苍林居高临下地俯视路行:“我做了很多笔记,你要看吗?我可以借给你。”
“要!”
路行被苍林的魅力深深折服,他仰望着苍林的双眼都焕发着星星般的光彩。苍林一开口,他立刻从长椅上起身,兴致勃勃地跟着她走了——那屁颠屁颠的架势,和一看见江图南就把身后毛绒绒的白色尾巴摇个不停的福贵完全有的一拼。
与此同时,江图南的病房里,迎来了一位难得的客人。
“路言的遗产一半留给路行,还有一半,在我手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图南没有分到路言一星半点的财产,虽然她本来就不在遗产继承人的名列之内。她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路宁自顾自的往下说:“‘人间这条路,也许你会走得很艰难,但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阳光能照在你身上的日子,我都在陪着你。’这句话,是路言临行前托我转告给你的。”
江图南惊愕地抬起头,盯着路宁。
路宁丝毫不畏惧她的注视,继续说道:“路言不把钱财留给你,不是更看重我,也不是不在意你,而是他知道他留给你的东西,你未必能留得住。与其让你平添苦恼,不如拿剩下的一半和我做一场交易。”
江图南艰难开口:“什么交易?”
路宁想起当年那个不久于人世的子侄为他的弟弟妹妹百般筹谋的样子,说话的语调都变轻了一些:“他让我看顾你,不要让你在这世上受太多委屈。”
路宁久久没有听到江图南说话,抬眼望去,她怔然许久,缓缓泪凝于睫。
虽然她自己曾经也莫名其妙地找了律师订了遗嘱并把受益人选为路行,但江图南这么做时,路宁心中还是会升起一股恨其不争的感觉。她劝说道:“我大概能猜到你心里想做的打算,但路言把他的心意平分给你和路行,你应当知道他的心思。我认为他不会想要看到你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哪怕其中有他亲爱的弟弟。做你觉得最好的决定吧,为你自己而做。”
路宁让江图南自私一点儿:“只为你自己。”
路宁临走前,江图南问了她一个问题:“做流产手术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一个欺辱我的人的孩子,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留下他?”路宁发出一声嘲笑。
江图南和江来这对父女什么都不像,只有这一点愚蠢的天真,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你腹中孕育的,不也是你的孩子吗?”临海人把未出世的胎儿也如同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一样看待,江图南打小被拐卖,对久违的家乡风俗并没有多少入乡随俗的本意,但这并不妨碍她问路宁,“你做产检的时候,听到胎心,就没有一点儿犹豫?”
“如果是女儿,也许她还有出世的机会。可惜,是个男孩。我绝不允许我的□□生出无法和我产生情感共鸣的存在,而且,如果她长大之后知道是我把她的父亲送进地狱,三观不健全的时候又受人挑拨,天知道她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情。”路宁光是想象一番,就觉得自己要疯,“与其陷入被动,不如我主动割舍这段孽缘。”
江图南沉默许久,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我应该做出和你一样的决定吗?”
“你不是江来,也不是我。”路宁只是这样说。
“不过,从商人的角度,我倒是能给你一些建议。无论是生下来还是打掉,你的身体都会因此受到重创。所以,你应该尽可能为你自己争取一些补偿。现在,孩子还在你的腹中,未到最后一刻,没有人可以确定你的想法。这是你谈判的最好时机。放下你的心理负担吧,要想达成目的,就要不择手段。”路宁又提点了江图南一句,“何况,造因的人是宁清晏,无论结果是什么,都是他应该的。你不必把所有不爽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也承担不了这么多的业力。”
江图南猝不及防,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是宁清晏?”
这个消息,已经人尽皆知了吗?